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铁一般的冷硬:“阿璃是颗棋子,用得好,能将军。用不好,弃了便是。至于郡公府信不信……由不得他们不信。做贼心虚,他们比我们更怕。听到风声,他们要么慌,要么动。只要一动,就有破绽。”
慕容婉沉默片刻,道:“王妃算无遗策。只是,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孝儿?”武媚娘嘴角微扬,“这孩子,心思比我们想得深。他把那包‘香料’和绣品留下,自己只要了抄录的卷宗去。由他去吧。看看咱们这位少年天子,能从故纸堆里,翻出些什么东西来。”
几乎同一时间,甘露殿东侧的一间僻静值房内,灯火同样未熄。
李孝没有穿那身明黄常服,只着一身简单的天青色圆领窄袖袍,坐在堆满卷宗的书案后。
书案一角,放着那枚黑沉沉的狴犴纹铜符。他面前摊开着数份卷宗,有些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,墨迹也略显暗淡。
一份是数年前,关于已故薛氏及其家族“谋逆”案的最终结案陈词和部分口供摘录。言辞简略,定案果决。
一份是更早一些,关于某次文会上发生集体腹泻、疑似投毒事件的调查记录,同样语焉不详,最后以“食材不洁”匆匆结案。
一份是前几日,御花园太监小顺子癫狂撞死案的初步勘查笔录和太医署的验尸格目,上面提到了“疑似中毒,有致幻癫狂之效”,但未确定具体毒物。
还有厚厚一摞,则是吏部存档的、近五年来所有与淮安郡公府有过人事往来、或经手过与郡公府相关公务的官员考评记录、升迁调任文书,以及户部能够调阅到的、与郡公府名下有牵连的部分商铺、田庄的粗略账目往来记录。
李孝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他左手边放着摊开的卷宗,右手边则铺着几张素笺,上面用略显稚嫩但已见风骨的小楷,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认为关键的信息:人名、时间、关联事件、疑点。
他的师父,年轻的翰林学士杜恒,安静地坐在下首的一张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卷书,但目光并未落在书页上,而是不时抬起,看向沉浸在卷宗中的少年天子。
杜恒三十许人,面容清癯,三缕长髯,气质儒雅沉静。他并不插话,只是安静地陪伴,偶尔在李孝揉眼睛或停下思考时,为他续上一杯温热的清茶。
李孝的目光,长时间停留在薛氏旧案的那几页口供摘录上。
上面有几个被反复提及的名字,其中有一个“王管事”,在数份不同人的口供中都出现过,负责为薛氏传递“外面”的消息和物品,但在最终结案文书中,对此人的处置却一笔带过,只写了“已伏法”。
而吏部的记录显示,大约在薛氏案发前半年,淮安郡公府曾从人市买进一批仆役,其中就有一个姓王的马夫,年纪、籍贯与那“王管事”有几分相似。当然,天下姓王的何其多,未必是同一人。
他又翻到文会投毒案的记录。那次文会,淮安郡公的次子也曾受邀出席,但案发时,记录显示其“因身体不适,提前离席”。而负责采办那次文会酒水的一家酒楼,其掌柜的妻弟,似乎在淮安郡公府的某个庄子上做过管账。
还有小顺子案。小顺子入宫前的来历,记录模糊。但他有一个表哥,在内侍省当差,而内侍省采办处那个“老余头”,有个远房侄子,在淮安郡公府名下的一个绸缎庄做伙计。
这些联系,单独看,或许都是巧合。姓王的人很多,文会采办的酒楼可能与郡公府毫无关系,内侍省的宦官有个在宫外做事的亲戚更是寻常。
但当这些巧合,与阿璃的供词、与吐蕃使团的异常、与高丽商号的被捕、与御花园那截断裂的槐树枝条联系在一起时,就变得不那么“巧合”了。
李孝拿起笔,在素笺上将这些零碎的、看似无关的信息,用线条连接起来。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他的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,倒像是个沉浸案牍多年的老吏。
“陛下,”杜恒终于开口,声音温和,“夜已深了,这些卷宗繁杂,不如明日再……”
“先生,”李孝打断他,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卷宗,声音有些低哑,“您说,这些陈年旧案,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事关联,像不像一张网?”
杜恒放下书卷,走到书案旁,看向李孝勾连出的那些线条和名字,沉吟道:“是有些关联,但……陛下,这些都只是间接的线索,甚至算不上证据。以此定一位郡王的罪,远远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孝放下笔,靠向椅背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“皇叔要的,也不是这些边角料。他要的,是铁证,是能将这张网彻底撕开、把藏在网后的大鱼揪出来的铁证。”
他拿起那枚狴犴纹铜符,在指间慢慢转动。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稍振。
“刘仁轨刘公那边,审讯那个高丽商号的朴永昌,不知有没有进展。还有慕容尚宫对郡公府的监控……
我们现在做的,就是把这张网看得更清楚些,看看还有哪些节点,是我们可以碰,一动就能让整张网都抖起来的。”
他重新坐直身体,目光落在吏部那份与淮安郡公府有过人事往来的官员名录上,手指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点了点:
“这几个人,位置不高,但很关键。一个在将作监,负责部分宫室修缮物料采买;一个在太府寺,管着部分宫廷用度的出纳;还有一个在兵部武库司,虽是微末小吏,但经手军械维护的记录……”
杜恒看着李孝点出的那几个名字,眼神微动: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“查。”李孝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硬,“让金吾卫的人,拿着这令牌,去悄悄查。
不要打草惊蛇,就从他们最近经手的账目、他们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开销、他们和哪些人走得近查起。尤其是……和吐蕃使团来到洛阳之后的时间段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那个‘老余头’,他在内侍省采办处,能接触到各宫用度。查他,还有他那个在郡公府绸缎庄做伙计的远房侄子。他们之间,到底只是亲戚往来,还是有别的勾当。”
杜恒看着眼前目光沉静、条分缕析布置任务的少年天子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,又隐隐有些许难以言喻的激赏。他躬身道:“是,臣会安排妥当的人手,暗中查探。”
李孝点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,但思绪似乎已经飘远。他想起皇叔李贞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,想起他说的“千年帝国”、“制度”,想起他交给自己的这枚令牌,也想起自己走出书房后,抵在冰冷宫墙上那瞬间的虚脱和冷汗。
清洗……
该洗的地方……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铜符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夜色,在无声的翻阅和勾画中,一点点褪去。东方天际,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。
而此刻的淮安郡公府,书房内的灯光,同样亮了一夜。
淮安郡公李道明,年纪不到五十,保养得宜,面皮白净,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穿着一身赭色团花家居常服,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、来自宫中的密报,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,阴晴不定。
密报很简短,只有寥寥数语,用的是约定的暗码写就,翻译过来大意是:“疑有变。金吾卫似有异动,方向不明。内侍省风紧。暂缓。”
“暂缓?”李道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将那张小小的纸条攥在手心,揉成一团。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“父亲,可是宫里出了岔子?”侍立在一旁的,是他的长子李崇义,二十出头,长得与李道明有六七分相似,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浮躁。
“阿璃那边,一直没有新的消息传回。”李道明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老余头前日才将东西递进去,按理,她该有所动作了。就算一时不得手,也该递个消息出来。可如今音讯全无,反而传来金吾卫异动、内侍省风紧的消息……”
李崇义不以为意:“许是那小宫女胆小,不敢妄动,或是还没找到机会。父亲不必过于忧虑,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罢了,即便事败,也牵扯不到我们头上。至于金吾卫异动,洛阳城里哪天没有点风吹草动?说不定是查别的案子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李道明低喝一声,额角青筋跳动,“小心驶得万年船!那李贞是什么人?武媚娘又是什么人?他们执掌权柄这些年,何曾出过大的纰漏?
如今吐蕃使团刚走,高丽商号的人就被刘仁轨那老匹夫拿了,御花园的事又没成……我总觉得,有一张网,正在慢慢收紧。”
他在书房里烦躁地踱了几步,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壁上,显得有些扭曲。“还有那个小皇帝,李孝……黄口小儿,看似温和,可那日在大殿上,几句话就逼得桑杰嘉措差点下不来台。李贞让他参与此事,绝非无的放矢。”
李崇义被父亲呵斥,有些不服,但也不敢顶嘴,只嘟囔道: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‘香料’已经送进去了,总不能半途而废吧?那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……才弄来的。”
李道明停下脚步,盯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闪烁不定。半晌,他沉声道:“不能再等了。阿璃这颗棋子,不能留了。她若得手便罢,若不得手,或已暴露,必须立刻切断联系,清理干净!”
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让钱三去办。”李道明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股狠戾,“他知道该怎么做。做得干净些,就说是……失足落水,或者急病暴毙。一个高句丽来的小宫女,死了也就死了,没人会深究。”
李崇义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连忙点头:“是,儿子这就去安排!”
“慢着!”李道明叫住他,眉头紧锁,“还有,你亲自去一趟‘清心茶楼’,见一见‘东海先生’,将眼下的情形告诉他,听听他的意思。记住,要隐秘!”
李崇义愣了一下:“父亲,这个时候去见‘东海先生’?会不会……”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!”李道明打断他,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,“我有预感,这次的风浪,小不了。多听听他的主意,总没错。快去!”
“是!”李崇义不敢再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。
书房内,只剩下李道明一人。他重新坐回椅中,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盏,送到唇边,却又停住。茶水的倒影里,映出他焦虑不安、隐隐透着一丝惶恐的脸。
他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李贞……武媚娘……你们不要逼人太甚……”他盯着摇曳的烛火,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,显得格外阴森。
窗外,更深露重。远处隐约传来报晓的钟鼓,天,快要亮了。
而在郡公府外,相隔两条街坊的一处普通民居阁楼上,窗户开着一道细缝。
慕容婉手下一名绰号“夜枭”的了望手,正透过一架精心打磨过的单筒铜制“千里镜”,死死盯着郡公府那扇偶尔有人影晃动的书房窗户,以及府邸几个侧门、后门的动静。
他的脚下,放着一壶浓茶,几块干粮。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,眼睛熬得通红,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。
当看到李崇义带着两名随从,从侧门匆匆而出,拐进一条小巷时,“夜枭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对着身后打了个极轻的手势。
角落里,另一名如同影子般的黑衣人,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门,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,尾随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