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 金兰同谋(1 / 2)

晨光熹微,淡青色的天光透过窗棂,洒在凝云阁偏殿的地面上。殿内,熏香炉里袅袅升起安神香的轻烟,试图驱散昨夜残留的紧张气息。

高慧姬坐在窗边的榻上,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,却没有喝。她看着坐在下首绣墩上、依旧面色苍白、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阿璃,或者说,此刻该叫她金顺姬。

昨夜惊心动魄的坦白和抉择,似乎抽干了这个年轻女子所有的气力,但她的眼神深处,除了疲惫,却多了一丝昨夜没有的东西,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以及孤注一掷后的些许释然。

秀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朱漆托盘,上面放着两碗熬得软糯的清粥,几碟清爽小菜。“婕妤,金姑娘,用些早膳吧,一夜未睡,再不用些东西,身子熬不住。”

高慧姬点点头,对金顺姬温声道:“顺姬,来,先吃点东西。事情既然已经说开,有王妃娘娘做主,你也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
金顺姬闻言,慌忙起身,又想跪下:“奴婢不敢当婕妤如此称呼……”

“坐下。”高慧姬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,“从今日起,在我这里,没有奴婢。你本姓金,闺名顺姬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金顺姬茫然又惶恐的眼睛,缓缓道:“我引你入凝云阁,本是一片好意,却不知你身负如此隐衷,更险些……铸成大错。此事,我亦有失察之过。”

“不,不怪婕妤,是奴婢……是顺姬欺瞒在先……”金顺姬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

“过去之事,多说无益。”高慧姬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用粥,“如今要紧的,是往后。你既信我,将性命前程都托付出来,我高慧姬虽只是宫中一妾室,却也知恩义,明是非。”

她放下牛乳盏,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,沉默了片刻,仿佛下了某种决心。“顺姬,你家中可还有亲眷?”

金顺姬摇头,神色黯然:“母亲早逝,父亲……不知何在。高句丽灭国时,兵荒马乱,早已失散。奴婢……顺姬在这世间,已是孤身一人。”

“既如此……”高慧姬转回头,看着她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我高慧姬,愿与你结为异姓姐妹。我虚长你几岁,便忝为姐姐。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高氏旁支之女,名唤高璃。可好?”

金顺姬,不,高璃,彻底愣住了。她呆呆地看着高慧姬,仿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。

结为姐妹?记入高家旁支?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她一个卑微的、戴罪之身的高句丽宫女,何德何能?

“婕妤!这……这使不得!顺姬身份卑微,又身负罪责,岂敢玷污婕妤门楣?万万不可!”高璃慌得连连摆手,又要起身下拜。

高慧姬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,不让她起来。

“有何不可?我高慧姬说使得,便使得。你母亲本是高句丽王宫女官,你亦是清白女子,不过为奸人所迫。如今迷途知返,挺身出首,其行可悯,其志可嘉。

我高氏虽非大族,在高句丽也还算有些根基。多一个妹妹,于我而言,是幸事,于你,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,一个安身立命的依凭。在这深宫之中,你我同为异乡人,更该互相扶持,互为依靠。”

她的话语温和却有力,字字句句敲在高璃心上。高璃的眼泪扑簌簌落下,这一次,不再是恐惧和绝望,而是混杂了震惊、感激、酸楚和一种重获新生般的巨大冲击。

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望着高慧姬,泪如雨下。

“此事,我会禀明王妃娘娘。”高慧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转为沉静,“若娘娘准允,我便依我高句丽故俗,与你行结拜之礼。从此以后,你不再是孤女金顺姬,而是我高慧姬的妹妹,高璃。”

高璃终于忍不住,伏在榻边的小几上,压抑地痛哭起来。那哭声里,有积年的委屈,有对亡母的思念,有对自身命运的悲叹,更有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和茫然。

高慧姬没有劝慰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眼中亦有动容。她知道,这个决定或许有些冲动,甚至可能带来非议。

但看着这个与她来自同一片土地、身世飘零、在绝境中选择向善的女子,她心中那份同病相怜的痛惜,以及昨夜因“引荐”而生的愧疚,促使她做出了这个决定。

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,多一个可以信任的臂助,或许并非坏事。

用过早膳,高慧姬让秀妍陪着情绪稍稳的高璃下去梳洗休息,自己则再次前往武媚娘的正殿。

武媚娘也一夜未得好眠,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,但精神却不见萎靡,正听着慕容婉的低声禀报。见高慧姬来,她示意慕容婉稍候,目光转向高慧姬:“慧姬来了,阿璃那边如何?”

高慧姬行了一礼,便将方才欲与金顺姬结为姐妹、将其记入高家旁支、改名高璃的想法说了,末了道:“妾身知此事或有逾矩,但此女身世堪怜,昨夜能迷途知返,勇气可嘉。

妾身与她同出半岛,如今她孤苦无依,妾身愿给她一个身份,一则安其心,让她能死心塌地为王妃娘娘效力;二则,也算妾身为当初失察引荐,稍作弥补。恳请王妃娘娘恩准。”

武媚娘听完,没有立刻表态,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,凤眸微微眯起,打量着高慧姬。高慧姬垂首而立,姿态恭谨,但背脊挺直,显见心意已决。

片刻,武媚娘嘴角微扬,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:“你倒是心善,也懂得收揽人心。也罢,既然你开口,本宫便准了。一个宫女的身份,给她也就给了。”

她话锋一转,语气带上些许警告,“不过,既认了姐妹,你便要担起管教约束之责。她若再出半点差池,本宫唯你是问。”

高慧姬心中一松,连忙躬身:“谢王妃娘娘恩典!妾身必定严加管束,绝不让她再行差踏错。”

“嗯。”武媚娘点点头,目光转向慕容婉,“你继续说。”

慕容婉接着刚才的话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……跟踪李崇义的人回报,他昨夜出了郡公府后,并未直接回家,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,最后进了永昌坊东南角的‘清心茶楼’。

那茶楼位置僻静,这个时辰早已打烊,但他叩开后门进去了,约莫两刻钟后才出来。进去时是三人,出来时……是四人。”

武媚娘和高慧姬的目光同时一凝。

“多出来的那人,身形偏瘦,裹着黑色斗篷,遮住了头脸,看不清面目。但了望的‘夜枭’眼力极佳,借着茶楼后门透出的那一点光,隐约看到那人上马车时,斗篷下摆扬起,腰间似乎露出一块玉佩。”

慕容婉语速平稳,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,“‘夜枭’说,那玉佩的形制颇为奇特,是半环形,上面有阴刻的卷云纹,中心似乎有一点赤红,像是镶嵌了朱砂或红玉。

他记得,当初在调查‘南山散人’相关旧案时,在卷宗里见过类似玉佩的图样描述,疑似是‘南山散人’一脉的信物。”

“南山散人?”高慧姬低声重复,她对此人并不熟悉。

武媚娘的眼中却骤然闪过一道寒光,那寒光锐利得几乎能刺破空气。

“又是他!”她冷笑一声,声音里透着冰碴子,“阴魂不散的东西!本宫还当他们真的隐姓埋名,龟缩不出了。没想到,竟躲在郑家的庇护之下!”

“郑家?”高慧姬心头一跳。

“婉儿,可查清那黑袍人身份?”武媚娘问。

“查清了。”慕容婉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,上面是寥寥数行小字,“此人从茶楼出来后,乘坐一辆无标识的马车,去了归义坊郑元信的旧宅。那宅子如今是其幼弟郑元华在居住。

郑元华,三十有五,常年以游历为名在外,精通吐蕃、吐谷浑、于阗等蕃语,尤好与西域各教派人士交往,曾数次随商队深入吐蕃,与吐蕃苯教大巫师论钦陵的弟子有过接触。

去年底,郑元华以‘侍奉老母、修身养性’为由回到洛阳,深居简出,极少露面。但其归来的时间,与吐蕃内部因赞誉之位产生纷争、噶尔家族势力有所收缩的时间,大致吻合。”

“郑元华……”武媚娘缓缓念着这个名字,嘴角的冷笑扩大,却毫无温度,“百年荥阳郑氏,诗礼传家,清流领袖。

郑元信前脚在金銮殿上跪求陛下‘主持公道’,一副忠君体国、忧心忡忡的老臣模样,他这好弟弟,后脚就与郡公府、与吐蕃余孽、与那神神鬼鬼的‘东海’搅和在一起!好,好得很!”

她站起身,在殿中缓缓踱步,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,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郑元信……本宫原只当他是迂腐,是守旧,是看不惯王爷推行的新政,想借着‘祖宗法度’、‘嫡庶伦常’的由头,保住他们世家大族的特权。

没想到,他郑家的胃口,比本宫想的还要大!这是里通外国,谋害皇嗣,觊觎国本!其心可诛!”

高慧姬听得心惊肉跳。荥阳郑氏,那是天下有数的名门望族,树大根深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若真是郑家在背后推动这一切……那牵扯之广,后果之严重,简直难以想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