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,此事……牵连太大,是否要立刻禀报王爷?”高慧姬忍不住问道。
武媚娘停下脚步,摇了摇头:“王爷在骊山督查新式炼钢法,事关军国利器,不容有失。此刻去信,也只会让他分心。洛阳之事,既然陛下已有旨意,你我便按陛下的意思办。陛下的令牌,不是给着玩的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锐光闪烁,“郑家这棵大树,根深蒂固,盘根错节。要动它,必须找准要害,一击即中。否则,打蛇不死,反受其害。”
她看向慕容婉:“那黑袍人进了郑宅后,可还有动静?”
“暂无。郑宅内外皆有家丁护卫,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,只在远处了望。进去后便无动静,想来是留宿了。”慕容婉答道。
“盯死了。郑元华,还有郡公府,包括那个钱三,那个老余头,所有可能与他们有联系的人,都给本宫盯死!有任何风吹草动,立刻来报。”武媚娘下令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是!”
这时,殿外传来宫女清脆的通报声:“王妃娘娘,金侧妃到。”
武媚娘眉梢微挑,与高慧姬对视一眼,扬声道:“请。”
金明珠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,衬得肌肤胜雪,明艳照人。她步履轻快地走进来,身后跟着的乳母怀中,抱着裹在锦缎襁褓里、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皇子李毅。
“给王妃姐姐请安。”金明珠笑着行礼,又对高慧姬点点头,“高姐姐也在。”她的目光在殿内扫过,落在慕容婉身上时,笑容未变,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。
昨夜凝云阁的动静,她身为侧妃,又与高慧姬同住一宫,自然有所耳闻,只是武媚娘未曾明言,她便也聪明地不问。此刻前来,显然是听到了高慧姬认妹的风声。
“妹妹来得正好。”武媚娘含笑让她坐下,“正有事要与你说。”
金明珠在绣墩上坐了,示意乳母将李毅抱过来,轻轻逗弄着孩子肉乎乎的小手,笑道:“可是高姐姐要认妹妹的喜事?我一早听说了,赶紧过来道贺。”
说着,她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子,递给高慧姬,“高姐姐,一点心意,恭贺你喜得佳妹。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是我前些日子闲着,亲手绣的一幅小图,给妹妹添个彩头。”
高慧姬连忙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幅绣工极为精致的“婴戏图”,几个胖娃娃或扑蝶,或戏水,或玩球,憨态可掬,栩栩如生,用的还是极难绣的双面异色异图技法。
正面是五彩斑斓的婴戏,背面竟是寓意吉祥的缠枝莲纹,针脚细密匀整,配色鲜亮活泼,一看便知下了大功夫。
“这……这太贵重了,妹妹的手艺,堪称神针,妾身如何敢当……”高慧姬又是感动,又是不安。金明珠的绣工在宫中是一绝,这般费心费力的双面绣,价值不菲,情意更重。
“高姐姐说哪里话。”金明珠摆摆手,笑容明媚真诚,“你我同住一宫,平日里多得你照应。你心善,待人宽和,如今又肯给一个迷途知返的可怜人一个归宿,这是积德的好事。我这做妹妹的,替你高兴。”
她说着,逗了逗怀里的李毅,对高慧姬道:“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了,我也让毅儿认你做干娘!多个娘亲疼他,是他的福分。”
高慧姬看着金明珠真诚的笑脸,又看看她怀中咿呀学语、全然不知世间险恶的李毅,心头一热,眼眶也有些发酸,郑重屈膝一礼:“明珠妹妹厚爱,妾身愧领了。毅儿活泼可爱,妾身若能得他为义子,是妾身的福气才是。”
武媚娘看着二人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但很快又被沉静取代。她轻轻咳了一声,将话题引回正事:“明珠,你来得正好。有件事,需得让你知晓,也多加防备。”
她将昨夜之事,以及郑元华可能牵扯其中的情况,简明扼要地对金明珠说了。自然,略去了阿璃(高璃)的具体姓名和细节,只说是安插的眼线反水,供出了郡公府,并牵扯出郑家。
金明珠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,抱着李毅的手臂微微收紧。听到那“香料”的目标可能是自己或怀中的孩子时,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,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。
“郑家……”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这是她动了真怒的表现,“好一个诗礼传家,清流典范。原来背地里,净是这些魑魅魍魉的勾当!”
她抬起头,看向武媚娘,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王妃姐姐,需要妹妹做什么,尽管吩咐。事关毅儿,我绝不容情。”
“眼下,倒不需你特意做什么。”武媚娘温言道,“只是你和毅儿身边,更要加倍小心。饮食、衣物、用具,皆需心腹之人经手。慕容会加派人手,暗中保护你们。你自己,也需多加留意,莫要轻易信了旁人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金明珠点头,将李毅交给乳母,让她抱到稍远些的暖阁去玩。她理了理衣袖,那动作优雅依旧,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:“姐姐放心,我金明珠不是泥捏的。
谁想动我的毅儿,得先问过我手里的针,答应不答应。”她说着,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鬓边的一根金簪,簪头尖锐,寒光微闪。
武媚娘知道她指的是什么,金明珠不仅跳舞厉害,早年在新罗时,也曾随宫中女卫学过些防身的本事,尤其擅长用细巧之物,如簪、针之类。她微微一笑:“你的本事,我自然放心。只是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,小心为上。”
她又看向高慧姬:“慧姬,你与高璃结义之事,可依你们高句丽古俗简单操办一下,也不必太过声张,但该有的礼数要有,让她安心。
之后,便让她依旧在凝云阁当差,一切如常,莫要让人看出端倪。郡公府那边若有指令传来,你知道该如何应对。”
“是,妾身明白。”高慧姬应下。
“好了,你们都去忙吧。本宫也乏了,要歇一歇。”武媚娘揉了揉额角,挥了挥手。
金明珠和高慧姬起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殿内恢复了安静。武媚娘靠回椅背,闭上眼,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。慕容婉悄无声息地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,放在她手边。
“婉儿,”武媚娘闭着眼开口,声音里透出些许疲惫,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锐意,“给本宫盯死郑家。尤其是郑元华,还有郑元信。本宫倒要看看,这百年世家,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!”
“是。”慕容婉低声应道,身影如鬼魅般退了出去。
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,洒满洛阳宫的殿宇楼阁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阳光之下,暗流依旧汹涌。
而在甘露殿旁那间僻静的值房里,李孝面前的素笺上,已经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线条,勾连出一张复杂的关系网。
薛氏兄长薛讷、吐蕃胡商(已被捕的朴永昌供出的上线)、淮安郡公李道明、神秘黑袍人(已确认郑元华)、荥阳郑氏、“东海先生”疑似信物。
线条的另一端,还连着“文会投毒案”、“御花园谋害皇嗣案”、“香料投毒指令”,以及吏部、将作监、太府寺、兵部武库司那几个位置微妙的小官。
李孝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烛火已经燃尽,天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亮他年轻却带着熬夜痕迹的脸。他的目光,落在“荥阳郑氏”四个字上,久久不动。
郑元信,门生故吏遍天下,清流领袖,在士林中威望极高。当年皇叔推行新政,测量天下田亩,重定税赋,触及世家利益,便是以此人为首的一批老臣激烈反对。
皇叔以雷霆手段压服,但郑元信家族势力庞大,并未伤筋动骨。
如今,他借着“吐蕃求亲、动摇国本”的由头,联合一些守旧派官员,跪求自己这个皇帝“主持公道”、“遵循祖制”……
李孝拿起笔,蘸饱了墨,在那张关系网的源头,在“荥阳郑氏”的上方,缓缓写下两个字。
笔尖落下,墨迹在宣纸上洇开。
他写得很慢,很重。
两个字写完,他盯着看了片刻,忽然手臂一颤,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,猛地将那支紫毫笔掷在桌上!
笔尖的浓墨,恰好覆盖了刚刚写下的两个字,迅速晕染开,变成一团辨不出形状的墨渍。
李孝的手指微微颤抖着,伸向那团墨渍,似乎想将它抹去,又像是想看清楚
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迹,以及墨迹旁边,被笔尖戳破的一个小小的洞。
晨光透过窗纸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和那团漆黑的墨迹上。
值房内,一片寂静。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声,轻轻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