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寿宴惊雷(1 / 2)

建都十四年,皇帝李孝十七岁万寿节。洛阳宫,乾元殿。时值隆冬,殿外寒风凛冽,昨夜一场小雪,为宫阙殿宇覆上一层浅浅的银白。

然而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,鎏金铜盆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将寒意尽数隔绝在外。殿顶高悬数十盏精致的走马宫灯,灯影摇曳,映照着下方铺陈开来的盛大宴席。

御阶之上,年轻的皇帝李孝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,头戴通天冠,端坐在宽大的御榻上。

他的面容已褪去了两年前的青涩,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沉稳,只是那双眼睛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,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符的复杂神色。

李孝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象征长寿吉祥的寿桃、寿面及各色珍馐,但动筷的兴致似乎并不高。

御阶之下,左右分席,坐满了朱紫贵臣、宗室亲王、各国使节。

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,身着彩衣的教坊司乐伎在殿中翩跹起舞,笙箫管弦之音悠扬悦耳,歌功颂德的吉祥话此起彼伏,一片四海升平、君圣臣贤的祥和景象。

摄政王李贞的席位在御阶左首第一位,紧挨着御阶,地位尊崇无比。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蟠龙纹亲王常服,腰束玉带,外罩一件玄色狐裘,更衬得面如冠玉,气度雍容。

他神色平和,偶尔与身侧的王妃武媚娘低声交谈两句,或向不远处几位重臣举杯致意,姿态从容闲适,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家宴。

武媚娘今日身着绯红色蹙金翟鸟纹大袖衫,头戴九树花钗,雍容华贵,仪态万方。她微笑着应对着来自各方的敬酒和恭维,眼波流转间,将殿中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。

她的座位旁,还特意为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设了小几,李弘、李贤、李旦等几个年纪稍长的正襟危坐,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模样,而更小的几个则有些坐不住,被各自的乳母嬷嬷轻声安抚着。

酒过三巡,气氛愈加热烈。

鸿胪寺安排的藩国使臣献礼环节将宴会推向一个小高潮,来自新罗、百济、倭国、林邑、真腊等国的使臣依次上前,献上奇珍异宝,说着拗口但充满敬意的贺词。

吐蕃使臣桑杰嘉措也位列其中,他献上了一对洁白无瑕的雪山狮子幼崽和数十张珍贵的雪豹皮,姿态恭谨,言辞得体,全然不似其父禄东赞当年的强硬锋芒。

李孝一一含笑应了,赐下赏赐,表现得不卑不亢,颇有帝王气度。只是那笑意,始终未及眼底。

待使臣退下,殿中乐舞又起,是一曲新排的《万寿无疆》乐舞,舞伎们手持羽翣,身姿曼妙,动作整齐划一,歌颂着天子仁德,四海宾服。

就在这歌舞升平、其乐融融的时刻,李贞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琉璃夜光杯。

杯底与光滑的紫檀木案几接触,发出一声清脆却清晰的“叮”声。这声音并不大,但不知为何,离得近的几位大臣,如刘仁轨、狄仁杰等,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或举杯的动作,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李贞。

李贞缓缓站起身。

他这一起身,并未如何作势,但整个乾元殿内,那喧闹的乐声、交谈声、欢笑声,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压低了许多。

连殿中旋转的舞伎,动作似乎都滞涩了半分。无数道目光,带着好奇、揣测、敬畏,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。

李贞面向御榻上的李孝,微微躬身,声音清朗平和,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陛下。”

李孝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脸上迅速扬起得体的、甚至带着几分晚辈亲近的笑容:“皇叔有何事?可是歌舞不合心意?朕让他们换……”

“陛下万寿,普天同庆,歌舞甚好。”李贞打断他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,“臣今日借此良辰,有一事启奏,关乎国本,亦是为陛下圣体及我大唐万年基业计,还请陛下恩准。”

殿内彻底安静下来。乐师停下了演奏,舞伎悄无声息地退至两旁垂首而立。

方才还推杯换盏的众臣,此刻都屏住了呼吸,眼观鼻,鼻观心,等待着摄政王的下文。

一些心思灵敏的,已隐隐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
李孝脸上的笑容不变,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握紧,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些许好奇:“哦?皇叔所言,定是关乎社稷的要事。皇叔但讲无妨,侄儿洗耳恭听。”

李孝在上元节的表现,让李贞比较满意,因此他决定逐步放权,让李孝开始熟悉朝廷政务。

李贞直起身,目光扫过殿中众臣,最后落回李孝身上,朗声道:“陛下天资聪颖,仁孝宽和,自登基以来,虽年幼,然勤学不辍,朝野有目共睹。

今陛下已年满十七,正值春秋鼎盛,理当更多熟悉政务,为天下分劳。”

来了。许多人心头一跳。

李孝袖中的拳头握得更紧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,脸上却绽开更灿烂、甚至带着几分“受教”和“期待”的笑容:

“皇叔教诲的是。侄儿正觉自己年岁渐长,却于国事政务所知甚少,常恐有负先帝重托,有负皇叔与列位臣工辅佐之辛劳,日夜惶恐。不知皇叔有何良策,可让侄儿早日为皇叔分忧?”

他的姿态放得很低,语气诚挚,将一个渴望学习、尊重长辈的侄儿形象演绎得无可挑剔。

李贞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,微微颔首,继续道:“陛下有此上进之心,实乃社稷之福,万民之幸。然,治国如烹小鲜,千头万绪,非一蹴可就。陛下乃万金之躯,亦不宜过度操劳,损及圣体。

故,臣深思熟虑,并与刘相、狄侍郎等诸位重臣反复商议,拟于中书门下之外,另设一‘内阁’,专司辅佐陛下处理日常政务。”

“内阁”二字一出,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这是前所未闻的机构!

李贞恍若未闻,声音平稳而清晰地传遍大殿:“此内阁,设首辅一人,由臣暂领。另设阁员若干,协助首辅处理机要。

臣拟定,由尚书仆射刘仁轨刘相、中书侍郎狄仁杰狄侍郎、户部尚书柳如云柳尚书、左骁卫大将军程务挺程将军、兵部尚书赵敏赵尚书五人,首批入阁。”

被点名的五人,刘仁轨神情肃穆,狄仁杰面色平静,柳如云眼帘低垂,程务挺腰板挺直,赵敏神色淡然。

五人闻言,并无太多意外之色,显然早已通过气。刘仁轨甚至微微向李贞的方向颔首致意。

这平静的反应,落在某些一直暗中观察的朝臣眼中,不啻于另一重惊雷!

这意味着,宰相和军方最具实权的几位大佬,早已是“内阁”计划的支持者或知情者!

摄政王的权势和掌控力,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、更牢固!

李贞的声音还在继续,不疾不徐,却字字千钧:“内阁之权责,臣等议定:凡六部及地方常规政务文书,先由内阁诸臣阅看,拟出初步处理意见,附于文书之后,此谓‘票拟’。

而后,呈送陛下御览。陛下只需批红用印即可。如此,既可让陛下通览天下政务,知晓国事民情,又可免于案牍琐事之劳形,可集中心力,于军国大事、官员铨选等核心要务上。”

他略微停顿,目光坦然地看着御榻上笑容已经开始有些僵硬的李孝,语气愈发恳切:“至于军国要事、四品以上官员之任免升降,关乎国本,干系重大,仍由臣直接掌管,与陛下商议后裁定。

此外,为让陛下能更切实地学习政务,积累经验,臣意,将礼部、鸿胪寺、光禄寺三处,暂且交由陛下‘监管学习’。

此三处执掌礼仪、外交、宴飨,事务相对明晰,又关乎朝廷体面,正适合陛下初步历练。不知陛下,意下如何?”

说完,他再次微微躬身,姿态放得极低,完全是一副忠心耿耿、为君分忧、为侄儿前程殚精竭虑的长辈贤王模样。

满殿寂静,落针可闻。

只有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轻响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偷偷瞟向御阶之上的年轻皇帝。

李孝端坐在那里,脸上的笑容像是刻上去的,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,只是那双眼眸深处,仿佛有冰冷的潮水在翻涌。

他袖中的拳头,早已紧握得微微颤抖,唯有借助宽大袍袖的遮掩,才未被人察觉。
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耳中轰鸣,能感觉到那看似温和实则霸道无比的话语,像是一块块巨石,压在他的胸口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内阁?票拟?批红?

呵,说得好听!不过是把他这个皇帝,彻底变成一个只需要盖章的傀儡!一个被高高供起、却触摸不到任何核心权力的“学徒”!

而所谓的“监管学习”礼部、鸿胪寺、光禄寺,更是绝妙的讽刺!这三处,一个管虚礼,一个管外宾,一个管吃饭,全是些看似光鲜、实则无关痛痒的清水衙门!

军权、财权、人事权、司法刑狱……所有真正的权柄,依旧牢牢握在他这位“劳苦功高”的皇叔手中!甚至连“学习”的领域,都被限定得死死的!

而他,还不得不感恩戴德!

因为皇叔的每句话,都站在“为他好”、“为社稷好”的“大义”名分上!他引经据典,他安排重臣辅佐,他让自己“学习”……他做得天衣无缝,仁至义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