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章 寿宴惊雷(2 / 2)

满朝文武,谁能说他半个不字?谁敢说他半个不字?

李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又被他强行压住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冰冷,吸入肺中,却点燃了更深的火焰。

然后,他笑了。笑容甚至比刚才更加明亮,更加真诚。他甚至还主动举起了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琥珀色美酒,手臂平稳,杯中酒液竟纹丝未动。

“皇叔!”他的声音清越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,甚至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哽咽,“皇叔为侄儿,为大唐江山,真是殚精竭虑,筹划深远!此‘内阁’之设,实乃老成谋国之举!

既能减轻皇叔与诸位重臣之辛劳,又能让侄儿循序渐进,学习治国理政之方,两全其美,侄儿……侄儿实在不知该如何言谢!”

他举起酒杯,向着李贞的方向,也向着殿中众臣示意:“皇叔处处为侄儿着想,为大唐万年基业绸缪,孝,感激不尽!

谨以此杯,敬皇叔,敬刘相、狄侍郎、柳尚书、程将军、赵尚书,敬在座诸位为国操劳的臣工!愿我大唐,在皇叔与诸公辅佐下,国泰民安,江山永固!干!”

说罢,他仰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酒液辛辣,划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头那更烈的苦涩与冰寒。

“陛下圣明!”

“摄政王殿下深谋远虑,实乃社稷之福!”

“臣等为陛下贺!为大唐贺!”

短暂的寂静后,如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骤然响起。

刘仁轨、狄仁杰率先起身举杯响应,紧接着,程务挺、赵敏、柳如云……

满殿朱紫,无论心中作何想,此刻无一不起身,举杯,向着御榻上的皇帝,向着御阶下的摄政王,向着这“君臣相得”、“叔侄同心”的“佳话”,高声庆贺。

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,只是那笑容背后的意味,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。

李贞也举起了杯,向着李孝,也向着众臣,微笑着饮尽。灯光下,他面容平静,目光深邃,无人能窥见其心底丝毫波澜。

武媚娘也浅酌了一口杯中果酿,放下酒杯时,广袖微拂,指尖在案几下,轻轻碰了碰李贞的手背。李贞反手,将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住,一触即分。

宴会的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热烈了。乐声重新响起,舞伎再次翩翩,觥筹交错,欢声笑语不断。仿佛刚才那决定帝国未来权力格局的一幕,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。

只是,许多敏锐的人发现,皇帝陛下虽然依旧在笑,与群臣对饮,但那笑意,却再未达到眼底。

而摄政王殿下,则与身边的王妃低声说笑,偶尔与邻近席位的宗亲重臣交谈几句,神态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……笃定。

在殿中不起眼的角落,一身女官服饰的慕容婉,默默放下酒杯,目光如常地扫过殿中一张张或激动、或谄媚、或深思、或隐晦的面孔。

她将几个在听到“内阁”之议时,神色有异、或惶恐、或阴沉、或若有所思的官员样貌,牢牢刻在心底。

盛宴持续到亥时初方散。

李孝带着无可挑剔的、略显疲惫的笑容,接受完最后的朝贺,起驾返回自己的寝殿——紫宸殿。

屏退所有宦官宫女,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将外面隐约残留的丝竹乐声和喧闹彻底隔绝。

殿内灯火通明,却空荡寂静得可怕。鎏金仙鹤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,散发着名贵的龙涎香气,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抑。

李孝脸上所有的笑容,如同烈日下的冰雪,瞬间消融殆尽,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冰冷和愤怒。他猛地一挥衣袖,将身旁紫檀木架上的一尊精美玉山子扫落在地!

“哗啦!”

上好的和田美玉雕成的蓬莱仙山,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,顿时碎裂成数块。

李孝看都没看那碎裂的玉山,胸口剧烈起伏,猛地转身,几步冲到御案前。

案上堆积如山的,除了各地送来的寿礼礼单,还有他“监管学习”的礼部、鸿胪寺、光禄寺近年的一部分重要文书副本。这是李贞“体贴”地让人提前送来的,美其名曰“供陛下熟悉政务”。

他的目光,死死盯在那一摞用青色绫布包着的礼部账册上。那是他昨日随手翻看过,其中几处记载含糊、用印潦草的地方,让他留了心。

李孝一把抓过最上面那本,飞快地翻动。纸张哗啦作响,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终于,他的手指停在了一页。

那是去年,先帝李治忌辰大祭的用度明细。其中一项,数额巨大,名目是“采买西域顶级檀香、沉香、龙涎香等祀天香料,并特制金丝楠木祭器若干”。

这本身并无问题,先帝忌辰,用度奢费些也属常情。但问题是,这笔巨额支出的经手人签名,异常潦草,几乎难以辨认。

而更关键的是,后面盖着的核验印鉴,虽然模糊,但仔细辨认,其形制、纹路……李孝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印鉴的样式,他似乎在哪里见过。不是在现在的礼部,而是在……宗正寺的旧档里!属于一位早在数年前就已致仕归乡的宗室耆老,论辈分,他得叫一声“叔祖”的韩王李元嘉!

韩王李元嘉,太宗皇帝之侄,为人一向低调。

他的印鉴,怎么会出现在礼部去年一笔巨额支出的核验位置上?

而且,这笔支出,在最后的汇总账目里,似乎被巧妙地分散、归并到了其他几个常规项目下,若不仔细逐项核对,极难发现其具体流向和真正数额!

李孝盯着那模糊的印鉴和潦草的签名,又快速往前翻了几页,往后翻了几页。类似的、金额巨大且记载含糊、核验程序存疑的支出,在这几年的礼部账册中,竟不止一处!

有的是宫中庆典,有的是祭祀天地,有的是赏赐藩国……名目繁多,但共同点是,经手人往往笔迹潦草或更换频繁,核验印鉴有时清晰有时模糊,而最终的账目汇总,总是做得“天衣无缝”。

“哈……”

李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冰冷的怒意。

“礼部……鸿胪寺……光禄寺……好,好一个‘事务相对明晰’,‘关乎朝廷体面’,‘适合朕学习历练’的‘好地方’!”

他猛地合上账册,因为用力过大,账册的硬壳封面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他慢慢抬起头,年轻的脸上再无一丝一毫在宴席上的温顺与懵懂,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和深沉的怒火。那双酷似其父李治的眼睛里,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鸷与决绝。

“皇叔……我的好皇叔……”他几乎是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低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你把朕当傻子,当傀儡,当盖章的摆设……还把这么一个看似光鲜、内里却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烂账的破烂地方丢给朕‘学习’……”

他再次低头,看向那本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账册,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,落在那枚模糊的、属于韩王李元嘉的印鉴上。

“你想让朕在这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和烂账里打转,耗尽精力,磨掉心气?”

“你想让朕看到的,是你治下四海升平、吏治清明的‘大好局面’?”

李孝的嘴角,慢慢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。

“好,很好。”

他松开手,任由账册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御案上,扬起细微的灰尘。他缓缓站直身体,走到窗前,猛地推开紧闭的雕花木窗。

冰冷的、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瞬间灌入,吹得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,也吹散了大殿内浓郁的龙涎香气。

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,远处依稀可见的、属于摄政王府方向的零星灯火,眼中寒光闪烁,如同雪地里的孤狼。

“你不是要朕‘学习’吗?”

“朕就如你所愿,好好学学!”

“就从这‘不清不楚’的礼部开始……”

他猛地关上窗,将寒风与夜色隔绝在外,转身走回御案前,重新拿起那本账册,手指用力摩挲着那枚模糊的印鉴痕迹,声音低得如同深渊里的回响:

“看看朕这位‘鞠躬尽瘁、大公无私’的皇叔,你治下的这‘清平世界’、‘朗朗乾坤’……”

“到底藏着多少,见不得光的猫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