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6章 妃嫔的转变(2 / 2)

如今毅儿渐大,妾身思来想去,总不能一直如此。便是为了毅儿将来,妾身也该学着管些事,理理财。

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心里踏实,将来也能给毅儿留些实在东西。妾身知道愚笨,但愿意学,恳请王妃……派个得力的嬷嬷或者姑姑,指点妾身一二。”

说完,她紧张地看着武媚娘,手心都有些出汗。她不知道王妃会怎么想,会不会觉得她不安分,或者别有用心?

武媚娘确实有些意外,她仔细打量着金明珠。这个来自新罗的美人,入府多年,给她的印象一直是美丽、活泼、单纯,甚至有点没心没肺,除了跳舞唱歌哄王爷开心,似乎对其他事情都不太上心。

今日却主动提出要学打理产业?这转变着实有些突然。

但武媚娘何等心思,略一思索,便大致猜到了金明珠的想法。无非是眼看儿子长大,自己恩宠不再独专,生了危机感,想为将来谋个倚靠。

这心思,在这深宫里,再正常不过。难得的是,她能想到这一步,并且有勇气说出来,想学的也不是争宠斗艳的手段,而是实实在在的理家本事。

“你想学,是好事。”武媚娘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了些,“王爷常言,女子也当明理知事,不囿于闺阁。你有此心,我很欣慰。”

她顿了顿,“我身边倒是有个老成的女官,姓方,原本是打理我娘家陪嫁田庄的,对田亩、账目、人情往来都熟。

你若愿意,我便让她时常去你那里,帮衬着你,也教你些基本的法子。只是这管事理财,看似简单,实则琐碎劳心,你要有耐心才好。”

金明珠大喜,连忙起身下拜:“多谢王妃!妾身一定用心学,不怕劳苦!”

武媚娘虚扶一把,又道:“光有人教还不行,你自己也要肯下功夫。我那里有几本讲农桑稼穑、田亩算法的书,虽是前人所着,但道理相通,回头让人给你送去。你先看看,有什么不懂的,问方姑姑,或者来问我,都行。”

“是!妾身谨记!”金明珠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没想到王妃答应得这么爽快,还考虑得如此周到。

自那日后,方姑姑便时常出入明珠阁。这位方姑姑四十来岁年纪,面相严肃,做事一板一眼,起初对金明珠这位“异国宠妃”想学管家理事,心里是有些打鼓的,觉得多半是三分钟热度。

但金明珠这次却是下了决心,拿出当年学舞蹈的劲头,每日处理完宫务,便跟着方姑姑看账本、学看田契、了解节气农时、辨别种子好坏、计算田租收成……

她本就是个聪明人,只是从前心思不在此处。如今沉下心来,又有方姑姑尽心指点,竟进步神速。不过月余,已能将自家那几个庄子的基本情况、往年收支说得头头是道。

她还特意央求王爷,准她去城外的庄子亲自看看。李贞对她的转变也有些意外,但乐见其成,不仅准了,还拨了几个稳妥的侍卫和嬷嬷随行。

高慧姬听说后,也常来明珠阁坐坐。

她心思细腻,性子又温和,见金明珠学得认真,便时常帮着核对账目,遇到庄头管事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、账本里隐藏的小手脚,她也能凭着自己那点家学渊源和入府后的见识,给金明珠提个醒。

两个异国来的妃子,因着这份“同学”之谊,关系越发亲密。

“姐姐你看,”金明珠指着账本上一处,眉头微蹙,“这个王庄头,报上来的麦种损耗,比往年高了两成,说是今春多雨,窖藏不当。

可我查了去岁秋收的入库单,和今春播种的领用单,数目对不上,中间有大概五十石的差额。我问方姑姑,姑姑说可能是计量有误,或是鼠耗。但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
高慧姬接过账本,仔细看了看,又翻了翻前后的记录,纤细的手指在几个数字上点了点,低声道:“妹妹心细。这差额不算大,夹在损耗里,确实不易察觉。

不过……我听说,这王庄头的连襟,好像在城中开着粮铺。五十石麦子,若是悄悄运出去,也不是难事。”

金明珠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恼怒:“他竟敢如此!”

“庄头管事,天高皇帝远,欺上瞒下是常事。”高慧姬叹了口气,握住金明珠的手,“妹妹如今要管,就不能只听他们报账,得时不时亲自去看看,敲打敲打。

王爷王妃纵然信任,底下人却难免有小心思。咱们自己心里有本账,才不至于被蒙蔽。”

金明珠重重点头,心里对高慧姬更是感激。她按照高慧姬的提点,又仔细核对了其他几处账目,果然又发现些小问题。

她也不声张,只将方姑姑叫来,让她下次去庄子时,带着自己的口谕,将这些有疑点的账目一一核实,敲打相关管事。

她如今是侧妃,又得王爷王妃默许学习管事,庄头们再不敢小瞧这位往日只知赏玩歌舞的“番邦娘娘”,一时间,几个庄子的风气为之一肃。

又过了一两个月,金明珠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庄田事务。她甚至不满足于只是看账收租,开始琢磨着如何提高产出。

她想起曾在王妃那里见过一本叫《齐民要术》的书,里面讲到轮作、选种、施肥之法,便让人找来仔细研读,又央着方姑姑去将作监讨教。她记得王爷的皇庄里,似乎就在试验新的堆肥方法和农具。

这日,高慧姬又来,见金明珠正对着一卷田庄地图和几包不同的种子出神,连她进来都没察觉。高慧姬笑着走近:“妹妹这般用功,莫非真想做个田庄夫人?”

金明珠回过神,拉着高慧姬坐下,指着地图上一处道:“姐姐来得正好,你帮我瞧瞧。这处庄子临着洛水支流,地势低洼,往年种麦子收成总是一般。

我看了《齐民要术》,又问了有经验的老农,想着今年是不是改种些水稻?还有这坡地,种桑养蚕如何?我打听过,洛阳的丝价这几年一直看涨……”

她侃侃而谈,眼眸发光,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红晕,竟比往日跳舞时更加生动明艳。

高慧姬静静听着,心中感慨万千。眼前的明珠妹妹,和半年前那个只知嬉戏玩闹、忧愁恩宠的妃嫔,已然判若两人。

“妹妹能这么想,这么做,真好。”高慧姬真心实意地说,“在这宫里,咱们这样的人,出身异邦,无有强援,王爷的恩宠固然要紧。

但终究……还是要自己能立得住,手里有些实在的东西,心里才踏实。便是为了孩子,也得如此。”

金明珠用力点头,握住高慧姬的手,眼中闪着光,也带着一丝历经懵懂后的明悟:“慧姬姐姐,你说得对。以前我总以为,得了王爷宠爱,便有了倚靠,有了天。如今才明白,宠爱如流水,今日来,明日或许就去。

只有自己掌在手心里的,才是真的。看着庄子上报来的春耕进展,看着库房里新收的租子,比得了什么赏赐都让人高兴。手里有粮,心里不慌。”

两人正说着体己话,忽听窗外传来李毅兴奋的喊声,奶声奶气,却格外响亮:“娘亲!娘亲!看!大轮船!冒烟的大轮船!”

金明珠和高慧姬相视一笑,携手走到窗边。只见不远处连通洛水的支流河汉上,一艘形状有些奇特、船身中部矗立着粗大烟囱的平底船,正“突突”地冒着黑烟和白气,缓缓驶过。

那烟囱里喷出的蒸汽,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。船尾坐着几个匠人模样的人,正指指点点,似乎在记录着什么。岸边的田埂上,一些庄户和孩童正指着那船惊奇地议论。

那是将作监试验的、用小型蒸汽机驱动的运粮船,正在这段平静的河道里进行测试。金明珠的这处庄子,恰好邻近试验河段。

“是啊,大轮船。”金明珠望着那艘喷吐着蒸汽、缓慢却坚定前行的小船,搂着扑到窗边的儿子,轻声应和,目光却越过小船,投向了更广阔的、笼罩在春日暖阳下的田庄。

那里,有她的田地,她的希望,和她想要为儿子、也为自己抓住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