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五万灾民、三月口粮计,约需九万石。仓储备用充足。然运输乃关键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墙上巨大的漕运图,手指虚点:“漕粮北运正忙,漕船紧张。陆路转运,耗费巨大,且时间恐不及。可取之策,一、就近调用淮南、江南东道各仓存粮,由州县组织民力短途运输,此最速。
二、紧急征调长江、运河沿线商船,以市价雇佣,水陆并进,补充可能不足之数,并运输药材、防雨布毡等物。
三、即刻行文未受灾之邻近州县,预备粮米,随时听调。户部可即刻核算雇佣船只、民夫之费用,并拟定征调文书。”
赵敏接话,她坐姿笔挺,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:“兵部可令沿途军驿、水驿全力协助,优先保障赈灾文书、人员通行。
另,可从江宁、扬州两地驻军中,各抽调五百辅兵,由可靠将校率领,听候地方调遣,用于协助维护秩序、抢运物资。
但需明确,除非发生大规模民变,否则军队不直接参与弹压灾民,以免激化矛盾。具体章程,兵部与刑部、地方协商后定。”
程务挺声音洪亮,补充道:“刘相,赵尚书,末将以为,抽调辅兵时,可优先抽调本地或邻近州县的兵卒,他们熟悉地理风情,与灾民沟通也稍易。另,需防范淮西、浙东山地零星匪患借机生事,可令当地团练、乡兵加强警戒。”
刘仁轨一边听,一边在面前的纸上快速记录着要点。
待几人说完,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工部尚书阎立本:“阎尚书,河工之事,您看?”
阎立本扶了扶眼镜,慢条斯理地道:“淮水、富春江几处险工地段,图纸、历年修缮记录,工部都有存档。当务之急,是派出得力水工,携带图纸、物料清单,星夜赶赴灾区,实地勘验,指导抢修。
工部可立即遴选人员,携带部分急需工具、材料先行。另,需行文受灾州县,即刻征集本地木匠、石匠、民夫,听候调遣。物料若本地不足,由邻近州县协济。此事,需与户部钱粮、兵部驿传紧密配合。”
刘仁轨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:“狄公负责治安律令,柳尚书统筹钱粮调拨与运输,赵尚书、程将军安排兵驿及辅兵协助,阎尚书负责河工技术及物料。
诸公所言,甚为周全。老夫补充两点:其一,此次赈灾,可鼓励淮南、江南本地及两都富商大贾捐输钱粮,朝廷可按例嘉奖,或酌情授予虚衔,以补官府之力。此事,柳尚书酌情办理。”
柳如云笔下顿了顿,抬眼看了刘仁轨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,在纸上记了一笔。
“其二,”刘仁轨继续道,“灾后重建、蠲免钱粮等长远事宜,可稍后详议。当务之急,是稳住局面,救民于水火。各衙司依此办理,即刻行文,不得延误。
具体条陈,一个时辰后,汇总至老夫处,呈报摄政王殿下批红用印。诸公,可有异议?”
“无异议。”几人异口同声。
“好,散议。各自忙去吧。”刘仁轨合上手中的文书。
从刘仁轨开始介绍灾情,到最终议定方略,明确分工,整个过程,不到一个时辰。
没有推诿扯皮,没有空谈大义,每个人都在自己职权范围内提出切实问题、给出可行方案,并且自动与其他部门衔接。效率之高,令旁听的李孝瞠目结舌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这些帝国重臣们。有李孝熟悉的,如刘仁轨、狄仁杰;有他血缘上的婶婶,却身着官服、精明干练的柳如云和赵敏;有粗豪却心细的程务挺;有专注技术、一丝不苟的阎立本。
他们迅速而高效地运转着,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,推动着处理灾情这台庞大机器。而他,大唐的皇帝,坐在这里,却像一个局外人,一个旁观者。
他注意到,整个过程中,皇叔李贞几乎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在刘仁轨或其他人询问时,简短地“嗯”一声,或点一下头。但所有人都清楚,最终的决定,需要他的批红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平静地听着,目光偶尔扫过墙上的地图,或是某个人面前摊开的文书,却仿佛有无形的压力,笼罩着整个值房,让所有人的讨论都朝着务实、高效的方向推进。
李孝还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柳如云在计算粮草调配、估算运输损耗时,用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极快的计算方法,手指在算盘上几乎化成了虚影,口中还低声念着一些口诀似的句子,什么“三一三十一”、“六一下加四”……
他完全听不懂,但显然,这大大提高了计算速度。
还有程务挺,在提到可能调兵协助时,他随手在面前一张简易的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,那都是通往灾区的要道,或是可能聚集灾民的城镇,考虑之周全,令人心惊。
这就是皇叔一手打造的内阁,这就是如今大唐真正处理核心政务的方式。高效,冷酷,目标明确,没有废话。与他想象中,或者从史书上看到的,君臣坐而论道、引经据典、往往争辩数日而无果的朝议,截然不同。
震撼吗?确实震撼。李孝必须承认,这种效率,是旧日那种六部各自为政、公文旅行、互相推诿的官僚体系远远不及的。
但在这震撼之余,是一种更深的寒意,和一种令他呼吸困难的无力感。
如此高效、如此有力的机器,其操控的核心,不在他李孝手中,甚至不在名义上的首辅刘仁轨手中,而在那个始终沉默旁听的皇叔手中。
他坐拥皇位,可在这决定数万灾民生死、调拨数十万石粮草、动用军队和民力的大事上,他连插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坐在这里,“聆听”!
诸臣领命而去,值房内只剩下刘仁轨、李贞,以及旁听的李孝。刘仁轨开始整理方才的记录,准备起草奏报。李贞也站起身,似乎准备离开。
李孝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,也站起身,走到刘仁轨面前,姿态放得极低,恭敬地拱手:“刘相。”
刘仁轨抬头,略显讶异:“陛下?”
“方才所议,条理分明,环环相扣,朕受益良多。”李孝的语气十分诚恳,“只是其中几点,朕尚有些许不明,可否向刘相请教?”
刘仁轨看了一眼旁边的李贞,李贞没什么表示,只是随手拿起一份关于辽东军械调拨的回执看着。刘仁轨便放下笔,温和道:“陛下请问,老臣知无不言。”
李孝问了几个细节,比如鼓励富商捐输与授予虚衔的具体尺度,比如辅兵与地方差役协同的权责划分。刘仁轨一一解答,清晰明了。
李孝认真听完,再次拱手:“多谢刘相解惑。内阁效率之高,配合之默契,实令朕大开眼界。皇叔设立此制,真乃利国之举。”
刘仁轨花白的眉毛动了动,看着眼前年轻皇帝看似真诚好学的面容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陛下好学,能体察下情,关切实务,乃万民之福。”
他话锋微转,声音压低了些,却字字清晰,“然,政务如医病,首重辨证,次在用药。症候未明,药石徒劳,甚至适得其反。
今日内阁所议种种,钱粮如何调,民夫如何征,兵马如何动,此乃‘用药’之方,旨在缓解症候。而何为‘症候’?灾情几何,根源何在,孰轻孰重,何处为急,何处可缓……此‘辨证’之权,之责,”
他微微停顿,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一旁仿佛专注于文书的李贞,然后落回李孝脸上,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:
“仍在摄政王殿下。”
李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自然,甚至更显恭顺,他躬身道:“刘相教诲,朕铭记于心。辨证用药,缺一不可。朕……还需多多向皇叔,向诸位贤臣学习。”
刘仁轨不再多言,只是躬身回礼:“陛下折煞老臣了。”
李孝又向李贞行了一礼,这才退出值房。走出那扇门,廊下略带凉意的春风吹在他脸上,他却觉得背心隐隐有汗渗出。
值房内,刘仁轨看向依旧在看文书的李贞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李贞却已放下文书,站起身,语气平淡如常:“刘相抓紧拟定奏报吧,灾区不等人。另外,告诉如云,富商捐输授虚衔之事,尺度拿捏好,莫让浊流坏了官箴。具体条例,让她拟个细则来看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刘仁轨躬身应下。
李贞点了点头,负手走出了值房。他的步伐平稳而坚定,走向的方向,却不是出宫,而是通往宫内另一处殿阁。
那里,是帝国无数情报、文书汇集中转,并最终化为一道道政令发出的核心机要之地。
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,步伐充满无可置疑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