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奉召旁听(1 / 2)

内阁赈灾的方案,以惊人的效率变成了加盖了摄政王大印和内阁签押的正式政令,通过四通八达的驿传系统,飞向淮南、江南。

朝堂上下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,但甘露殿侧殿那十二口装满账册的箱子,以及内阁值房里那场高效到令人心悸的议事,却像两根细刺,扎在了年轻皇帝李孝的心头,时时带来隐约的不适和提醒。

他知道刘仁轨那句“辨证之权,仍在摄政王”是什么意思。

那是在告诉他,在眼下这个庞大帝国机器的核心,真正的病症诊断和用药决策,依然牢牢掌握在皇叔李贞手中。

他李孝可以旁观,可以学习,甚至可以偶尔提出疑问,但离真正触及那“辨证”的权柄,还差得很远。

李孝不甘,却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皇叔像一座沉默的山,矗立在那里,看似并未刻意阻挡他的视线,但那山本身的巍峨,就足以让他感到自身的渺小。

几日后,又一场内阁常会在两仪殿的偏殿举行,这次商议的是户部主导修订的《市舶税则》。

李孝依旧奉召旁听。

主持议事的依然是刘仁轨。他先让户部的一位度支郎中简要介绍了税则修订的背景和主要变动。

新税则的改动不小,核心是“抑奢促产”:大幅降低了来自天竺、波斯乃至拜占庭帝国的香料、珠宝、琉璃器、珍稀皮毛等奢侈品的进口税率,有些甚至降了五成。

但同时,对大唐出口的羊毛、生铁、铜锭、原木、优质陶土等初级原料,以及生丝、坯布等半成品,则显着提高了出口税,有些品类的税率甚至翻了一番。

度支郎中解释,降低奢侈品税,是希望刺激两都及东南富裕之地的消费,扩大内需,同时吸引更多海商将异域珍奇运入大唐,充盈市舶税收。

而提高原料出口税,则是为了保护国内方兴未艾的毛纺、冶金、造船、陶瓷等“实业”。

近年来,在将作监的推动和摄政王府产业的示范下,各地陆续兴办了不少采用新法、规模较大的工坊,对羊毛、矿石、木材等原料需求大增。

若任由这些原料以低价大量外流,特别是流向正在崛起的倭国、新罗甚至更远的西域诸国,无疑会损害本国产业的根基,无异于“养虎遗患”。

郎中话音刚落,一位身穿绯袍、年约五旬的官员便迫不及待地出列,声音带着激动:“下官以为,此议大为不妥!”

此人是市舶司提举,姓周,常年与海商打交道,自身家族在东南沿海也有船队生意,可算是海商利益在朝中的代言人之一。

“朝廷向来鼓励海贸,通商惠工,方有今日之市舶繁荣。海商不避风涛,远涉重洋,贩货牟利,固有私心,然亦连通中外,货物其流,朝廷坐收其税,百姓得其利,实乃两便。”

周提举语速很快,“如今新税则,于香料珠宝等物减税,固然可喜,然于羊毛、木料、矿石等物加征重税,岂非自断臂膀?海商贩运此等粗重之物,本利就薄,再加税征,无利可图,必然裹足不前。

长此以往,东南船坞凋敝,码头萧条,十万靠海吃饭的百姓生计何存?市舶税收亦将大减!此非‘抑奢促产’,实乃‘竭泽而渔’,与民争利啊,诸位大人!”

他一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还扯上了“十万百姓生计”的大旗。立刻又有几位出身东南或与海商关系密切的官员出言附和,殿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。

李孝坐在旁听席上,心里微微一动。东南海商……他记起来了。

每年逢年过节,或是他寿辰,东南几个大海商行会,总会通过内侍省,送上价值不菲的“孝敬”,或是南海的奇珍,或是海外的精巧玩意,说是“感沐皇恩”、“聊表敬意”。

内侍省那边也常说,海商们如何恭顺,如何为朝廷“分忧”。

杜恒老师平日讲学,也多次引用管子、司马迁之言,强调“善者因之,其次利导之,其次教诲之,其次整齐之,最下者与之争”,认为朝廷应当轻徭薄赋,少干预,让民间自然流通有无,这才是治国上策。

眼下这新税则,特别是提高原料出口税,岂不正是杜师所言的“与民争利”之下策?

他再看看争论双方。户部那边,柳如云端坐案后,神色平静,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面前摊开的税则草案。而反对的周提举等人,情绪激动,面红耳赤。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李孝胸中涌动。

李孝觉得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可以表达自己观点、展现自己并非全然无知、甚至可以尝试影响决策的机会。他不再是那个只能旁听、只能“学习”的皇帝了。

“咳。”李孝清了清嗓子。

殿内的议论声稍微低了一些,众人都望向这位年轻的皇帝。刘仁轨也看了过来,微微躬身:“陛下有何圣谕?”

李孝坐直了身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:“朕听了许久,有些浅见。周提举所言,不无道理。管子有云:‘治国之道,必先富民’。海商奔波万里,连通中外,于国于民,皆有其利。

朝廷施政,当以宽简为本,藏富于民。若为保护些许新兴工坊,便对大宗货殖课以重税,堵塞流通,恐非善政。不若维持旧例,或稍作调整,以示朝廷鼓励海贸、通商惠工之意。轻徭薄赋,流通有无,方是盛世长久之道。”

他这番话,引经据典,立意似乎也挺高,俨然一副仁君考虑民生、反对与民争利的姿态。话一出口,周提举等人脸上顿时露出感激和振奋之色,连声道:“陛下圣明!”“陛下体恤商民,实乃仁德!”

柳如云抬起眼,看向李孝。她的目光很平静,没有因为皇帝出言反对而显露出任何不满或惊讶,只是那种平静,更像是一种审视,一种基于事实和数据的冷静判断。

她等皇帝说完,反对的声浪稍歇,才不疾不徐地开口,声音清晰,带着户部堂官特有的、对数字的精确感:

“陛下仁心,怜恤商民,臣感佩。然治国理财,非仅凭仁心可决,更需筹算利害,放眼长远。臣请问陛下,亦请问周大人,可知去岁,我大唐从倭国、新罗购入刀剑、甲胄、精美漆器,价值几何?

又可知,同期我大唐出口之羊毛、生铁、木材,价值几何?”

她不等回答,自己报出了一串数字:“去岁,自倭国、新罗输入之军器、漆器等,总值约八十万贯。

而我大唐输出之羊毛、生铁、木材,总值不过三十万贯。且输出之物,多为未加工之原料。

倭国以其廉价购得我羊毛,织成毯毡,反销大唐及西域,获利倍之。新罗购我生铁,打造兵刃器具,其利更巨。”

她稍稍停顿,目光扫过周提举:“此乃与邻为壑,抑或养虎遗患?前隋大业年间,西域诸国尚能从中原购得上好生铁,至武德、贞观,因战乱流失,其地铁冶渐兴。

如今西域之镔铁,已不逊于我中原多少,其铠甲兵刃,反成我边军之患。此乃殷鉴不远。”

“再者,所谓‘十万靠海吃饭的百姓生计’,”柳如云语气依旧平稳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海贸不止原料一途。香料、珠宝、琉璃、药材,乃至南洋稻米、占城稻种,哪一样不是海贸?

降低此类货品税率,正为鼓励。而原料出口受限,则逼使海商将眼光投向更远,寻求新的利源,而非固守于贩运粗重之物。且,国内工坊兴盛,需人更多。

羊毛需人梳洗纺织,矿石需人开采冶炼,木材需人加工建造,所吸纳之百姓,何止十万?其工价所得,较之单纯搬运,孰高孰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