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向李孝,语气放缓,却更加清晰:“陛下,藏富于民,其‘民’所指,非独指行商坐贾,亦包括工匠、农户、乃至矿工、船工。朝廷之责,在于平衡。
眼前海商之利,或稍损一二,然若能以此换来我大唐毛纺、冶铁、造船诸业十年后之兴盛,使千万工匠有业可就,使国库岁入不独依赖田赋与市舶,使军国之器不仰赖外邦,此利与彼利,孰轻孰重?
此乃‘争’一时之小利,还是‘谋’万世之基业?”
柳如云的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,全是实实在在的数字和对比。她甚至引用了前朝旧事作为佐证。李孝被她问得一时语塞,他哪里知道那些具体的进出口数字和背后的产业关联?
周提举等人也被堵得有些难受,想反驳,却难以在具体数据上做文章,只能反复强调“与民争利”、“妨害流通”这些大道理。
殿内一时陷入了僵持。支持新税则的官员认为柳如云高瞻远瞩,反对者则觉得她过于苛刻,损害现有利益。
李孝脸色有些涨红,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正式表达政见,就被这位婶婶兼户部尚书用一连串的数字和事实,驳得有些下不来台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狄仁杰,希望这位以公正敢言着称的刑部尚书能说句“公道话”,但狄仁杰却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老僧入定,对眼前的争论充耳不闻。
李孝又看向程务挺、阎立本,前者抱着胳膊,眉头紧锁,似乎在权衡军工产业的影响;后者则低头摆弄着他那个新奇的水晶眼镜,对这场经济政策的争论似乎兴趣不大。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自从争论开始后,就一直未曾开口的摄政王李贞。
李贞坐在那里,手指间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紫毫笔,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税则草案上,似乎在逐字逐句地看。
殿内的喧哗,皇帝与户部尚书的争执,仿佛都与他无关。直到柳如云说完,反对的声音也渐次低落下去,他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。
“都说完了?”他问,声音不大,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没人吭声。
李贞放下笔,身体向后微微靠了靠,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“流通有无,自然是好的。管子亦云:‘官山海’,盐铁之利,关乎国本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然则,何为‘山海’?古之盐铁,今之矿产、林木、乃至这能纺纱织布的羊毛,皆可视为‘山海’之利。
其利,可予民,但根本,须操之于国,至少,要能为我所控。”
他看向周提举等人:“海商辛苦,朕知道。朝廷也不会断了大家的财路。新税则,大体就按户部所拟的办。原料出口税,要加。不加,十年之后,怕是倭刀、新罗甲,要卖到洛阳、长安来了。”
周提举等人脸色一白。
“不过,”李贞话锋一转,“海商行会,近年来组织海运,开拓航道,也算有功。这样吧,南洋那边,最近探明了两条新的航线,一条通往吕宋以南的大岛,盛产檀木、香料;另一条可直通天竺以西,据说有新的港口。
这两条航线的专营权,未来五年,就交给海商行会。具体章程,由市舶司和户部共拟。”
此言一出,周提举等人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!
新航线!专营权!这意味着未来五年,这两条利润可能极其丰厚的新航路,将完全由他们行会垄断!
这其中的利益,恐怕远远超过被提高的那点原料出口税!这哪里是惩罚,分明是补偿,是天大的恩赏!
“殿下英明!谢殿下体恤!”周提举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连忙躬身行礼,他身后几位官员也喜形于色,纷纷附和。
柳如云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了一眼李贞平静的侧脸,终究没有开口,只是默默地在面前的文书上记录着什么。
李贞又看向李孝,语气依旧平淡,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:“孝儿,你有主见,是好事。为君者,眼光须放长远。有些利,眼下看是让出去了,甚至像是吃了亏。
但让这三分利,或许是为了将来能收回三十分、三百分利。这其中的账,不能只看眼前这一页,要会算总账,更要会算别人算不清、看不到的账。”
李孝坐在那里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皇叔这番话,看似教诲,实则是在告诉他,他的想法短视了。
而皇叔给出的解决方案,提高原料税保护产业,同时开放新航线补偿海商,既坚持了原则,又安抚了反对者,甚至将可能的不满转化为了感激。
这份政治手腕和平衡术,让他刚才那番“藏富于民”、“轻徭薄赋”的大道理,显得如此苍白和幼稚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下头,涩声道:“侄儿……受教了。”
“都去忙吧。”李贞不再多言,挥了挥手。
众人行礼告退。柳如云收拾好面前的文书,经过李孝身边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,快步离开了。
周提举等几人则是满面春风,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,低声议论着那两条新航线的前景,也退了出去。
李孝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他走到殿门口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巨大的殿宇内,李贞已经重新低下头,批阅着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。慕容婉无声地侍立在一旁,适时地递上新的奏报,换下批阅过的。
夕阳的余晖从高大的窗棂斜射进来,将李贞的身影拉得很长,也将他面前那堆积如山的文书,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那身影沉静、专注,仿佛与外界的任何纷扰都无关,又仿佛一切纷扰,最终都会汇聚到他面前,由他笔下那支朱笔,一一定夺。
李孝攥紧了袖中的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皇叔最后那句话,在他耳边反复回响。
“要会算总账,更要会算别人算不清、看不到的账……”
他猛地转身,大步走出了偏殿。殿外的风带着凉意,吹在他发烫的脸上。他抬起头,看向洛阳城上空被夕阳染红的流云,胸中那团不服的火焰,不仅没有熄灭,反而在那句教诲的刺激下,烧得更加灼人了。
凭什么,只有皇叔会算这笔账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