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慕容婉应声退下,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李贞又看向还抱着信、有些怔忡的李哲,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向凉亭外侍从刚刚在石桌上铺开的一卷巨大的羊皮地图。“哲儿,过来。”
李哲跟着父亲走到桌边。其他孩子也好奇地围拢过来,连廊下的李毅、李穆、李展也被抱了过来。
地图是手绘的,墨迹清晰,山川、河流、沙漠、绿洲、城池、道路,都用不同的颜色和符号标注着。
范围东起长安、洛阳,西至遥远的大食、拜占庭,南抵天竺,北达草原,正是那条连接东西方的、漫长而繁荣的“碣石道”,后来人更习惯称之为“丝绸之路”。
李贞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线移动,从洛阳出发,过长安,经河西走廊的凉州、甘州、肃州、瓜州、沙州,出玉门关或阳关,然后分为数道,进入广袤的西域。
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条道上点了点:“看,这里,从哈密向西,越过巴里坤湖,沿天山南麓,经高昌、焉耆,到你母妃的龟兹国。这是北路,也是目前商队走得最多的一条,相对安稳。”
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条线:“还有一条南路,出阳关,经鄯善、且末、于阗、皮山、莎车,也可到疏勒,与北路汇合。这条路人烟更稀少,环境更恶劣,但避开了一些麻烦的势力。”
李哲的小脑袋凑得很近,努力辨认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,手指无意识地跟着父亲的手指移动,最终停留在标着“龟兹”的那个小圆圈上,用力点了点。“母妃在这里。”
“对。”李贞看着他专注的样子,继续道,“你母妃信里说的匪患,大概就发生在这一带。”
他的手指在北路和南路靠近龟兹、于阗的区域画了个圈,“这里地形复杂,有绿洲,有沙漠,有山谷,容易藏匿。寻常沙盗,求财而已,劫了货便走,不会刻意烧毁,更不会专挑大唐商队,还如此有章法。”
“那……不是沙盗,是什么人?”李哲抬起头,碧蓝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一丝担忧。
“可能是某些不想看到大唐和西域商贸往来太顺畅的人。”李贞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了个模糊的答案。
他点到即止,没有深入解释那些可能涉及吐蕃、西突厥残部、甚至西域本地某些势力的复杂博弈。
他只是看着李哲,语气变得严肃了些,但并非斥责,而是教导:“你母妃坐镇龟兹,维系一方,并不容易。西边有吐蕃虎视眈眈,北边草原也不太平,境内境外,各有心思。
这商路,是龟兹的命脉,也是大唐连接西域、获取战马、玉石、信息的重要通道。路不通,则货不畅,货不畅,则国不宁。”
李哲似懂非懂,但父亲郑重的话语和面前这张巨大的、标注着无数他尚不认识的地名的地图,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他想起母亲信里那些温柔的牵挂,也想起后面那些关于马匪的忧虑,小小的拳头微微握紧了。
“你身上流着大唐和龟兹的血。”李贞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在安静的凉亭里回荡,不仅是对李哲说,也像是在对周围其他竖起耳朵听着的孩子们说,“将来,无论你身在何处,心向何方,有些责任,是血脉带给你的。
你母妃希望你好,也希望你能成为她的依靠,成为连接两地的桥梁。所以,你要好好学,不止是汉文,西域诸国的语言,吐蕃语,乃至更西边那些国家的文字语言,有机会都要了解。
学问,武艺,心胸,眼光,一样都不能少。只有你自己强大了,才能真正为你母妃分忧,也才能真正为大唐,守好这条西陲商道,让像你母妃那样的商队,能够平安往来,让两地的百姓,能互通有无。”
李哲听得心潮起伏,虽然很多话他还不能完全理解,但那种被赋予期待、被认真对待的感觉,让这个九岁的男孩胸腔里充满了奇异的暖流和力量。他重重点头,声音清脆而坚定:“父王,我记住了!我一定好好学!”
“好。”李贞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揉了揉他的头发,然后对围观的孩子们道,“都听见了?不管你们母亲来自哪里,你们身上流着谁的血,在这洛阳,在这大唐,你们首先是我的儿子,是大唐的王子。
王子,不是只用来享福的称呼。它意味着责任,对家的责任,对国的责任。你们要学的,要懂的,还多着呢。”
孩子们,无论年长年幼,都安静了下来,脸上嬉闹的神色收敛了,似懂非懂,却又都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连最小的李展,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,看着石桌上那幅巨大的地图,看着那个被父亲手指圈起来、母亲故乡所在的方向,有些出神。
这时,慕容婉悄无声息地回来了,对李贞微微颔首,示意程务挺已在书房等候。
李贞不再多说,起身,对李哲道:“信收好,玉让你二哥先保管。地图你若感兴趣,可以常来看。”说完,他便转身,大步朝前院书房走去,那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李贞一走,孩子们稍微放松了些,但气氛与之前纯粹的玩闹已有所不同。
李哲还抱着那封信,看着地图上“龟兹”两个字,怔怔出神。
李贤则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白玉,又小心地揣进怀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李哲忽然眼睛一亮,小心地卷起那幅巨大的地图抱着它,跑到廊下,对正被乳母牵着、有些怯生生看着大家的李展兴奋地说:
“展弟,你看!我娘从龟兹来信了!还有地图!父王说,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西域看看!那里有沙漠,有绿洲,有会唱歌的河流,还有我娘!”
李展看着那幅被展开一角、露出复杂线条和陌生符号的地图,又看看李哲兴奋发亮的脸庞,小小的嘴唇动了动,眼神却有些飘忽,仿佛透过地图,看到了那片他从未踏足过、却从母亲和侍女们零碎话语中听过无数次的高原。
他伸出小手,摸了摸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吐蕃区域的、用褐色标示出的高原,没有说话。
抱着李展的乳母,是个三十多岁的吐蕃妇人,见状,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低下头,轻轻拍着李展的背。
慕容婉不知何时又回到了附近,她站在一株盛开的海棠树下,静静地看着凉亭边兴奋的李哲和沉默的李展,又看了看被李贤小心收起来的那块美玉。
慕容婉目光平静无波,只是那修剪得整齐的指甲,轻轻掐进了自己的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