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“仁君”爱民(2 / 2)

那老织工看了看左右,鼓起勇气,上前一步,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,老泪纵横:“狄……狄大人!小老儿姓陈,织了四十年的布啊!全家老小七口,就靠我和儿子、儿媳三张织机过活。

可自打那……那铁怪物开了工,布价一天比一天贱,收布的掌柜说,我们织的,又慢,幅面又不匀,比不上那机器织的……

我们已经两个月没接到像样的活儿了,家里快揭不开锅了!不止我,这里好多街坊,都是这样啊!求大人,求朝廷,给我们一条活路吧!停了那机器吧!”

他一跪下,后面呼啦啦又跪倒了一片,哭求声再次响起。

狄仁杰没有立刻去扶,而是静静听着,等哭声稍歇,才上前一步,亲手将那陈老汉搀扶起来。他手上沾了泥水,也浑不在意。“陈老丈,还有诸位,先请起。跪着说话,不便宜。”

他扶起陈老汉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、或麻木、或激愤的脸,缓声道:“你们的苦,朝廷知道了。机器织布,是比手工快,布也便宜。你们觉得,是这铁家伙,抢了你们的饭碗,断了你们的生路,对不对?”

“对!”

“就是这妖物!”

人群又激动起来。

狄仁杰抬手,向下压了压,奇异地,人群的声浪又低了下去。

他继续道:“可你们想过没有,这铁家伙,它自己不会动,需要人烧火添煤,给它‘喂饭’。

它身上的零件成千上万,会磨损,会坏掉,需要人打造,需要人维修;它织出来的布,如山如海,需要人搬运,需要人染色,需要人裁剪,需要人卖到天南地北。这些,是不是活计?要不要人做?”

人群安静了些,许多人脸上露出茫然。他们只看到机器织布快,抢了他们的工,却没想过狄仁杰说的这些。

狄仁杰对身后的书吏点点头。一名书吏立刻展开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大纸,另一名书吏磨墨。狄仁杰就着那书吏捧着的砚台,提笔蘸墨,在那大纸上边写边说,声音清晰,确保后面的人也能听到:

“一座如南市那般大小的蒸汽织造工坊,需司炉、添煤工至少二十人;需机修工匠,熟手带学徒,至少五十人;需搬运、清理、杂役,不下百人;织出的布匹需染色、整理、打包、运输、售卖,又能养活数百人。

这还不算制造这蒸汽机、维修零件的铁匠、木匠,开采运输燃煤的矿工、船工、车夫。”

他笔下不停,写下一串串数字:“而这样的工坊,一日可出布千匹。若以旧法,需熟练织工五百人,日夜不休。如今,用不了百人,便能完成。看似,是四百余人无工可做。”

他停下笔,看向众人:“可这新工坊连带起来的其他行当,却能多养活数百、上千人!且工钱,未必就比你们往日织布低。司炉、机修,皆是技术工种,工钱更高。便是搬运杂役,只要肯出力,一日也有几十文,足以糊口。”

陈老汉张了张嘴,下意识道:“可……可小老儿只会织布,不会摆弄那铁家伙,也不会挖煤……”

“不会,可以学。”狄仁杰接口,语气斩钉截铁,“朝廷已在南市工坊旁,设‘工徒传习所’。凡因机器推广而暂时失了生计的匠户,皆可报名。

分文不取,还管一顿午饭。学成之后,由工坊优先录用。年纪稍长,体力不济者,亦可学看管、记录、物料分发等轻省活计。”

他顿了一顿,看向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、衣着体面不似匠人的人,目光微微锐利了一瞬,但很快又回到陈老汉等人身上,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:

“此外,朝廷有令,凡使用新式机器之工坊,无论官营民营,必须雇佣至少三成本地匠户!此令,不日即将明文颁布,有敢违者,严惩不贷!”

“三成……”人群开始窃窃私语。这个比例,给了他们希望。不是全部取代,而是必须保留一部分位置给他们。

“可……可那终究是给人做工,不如自家有张织机自在……”另一个匠人嘟囔道。

“自在?”狄仁杰看向他,语气依然平静,却带着一丝深意,“老哥,风吹日晒,熬夜赶工,交不上货被主家责骂,或是辛辛苦苦织了布却卖不上价,一家人饥一顿饱一顿,这叫自在吗?

进了工坊,有固定的工钱拿,刮风下雨不愁,病了伤了,只要不是自己犯错,东家也得管。这叫不自在?”

那匠人噎住了,低下头不说话了。

狄仁杰将手中笔交给书吏,那书吏立刻将狄仁杰刚刚写就的条文,用工整的楷书誊抄到另外几张纸上。另一名书吏则拿出浆糊桶,就着端门旁的墙壁,将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安民告示贴了上去。

上面清晰地写着“工徒传习所”的报名地点、条件,以及“雇佣本地匠户三成”的强制规定,末尾盖着刑部和大理寺的鲜红大印。

“诸位父老,”狄仁杰拱手,向众人团团一揖,“时代在变,老法子,有时就得给新路子让道。朝廷体恤大家的难处,给大家指了新路,也留了活路。

是抱着旧织机饿死,还是去学新本事,挣一份安稳工钱,养活家小,选择,在你们自己手里。但若有人,不选活路,非要在此聚众闹事,冲击宫禁,触犯国法……”

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:“那狄某掌刑部,也只能依法办事了。是去传习所学手艺,领工钱,还是去刑部大牢,吃牢饭,诸位,自己想清楚。”

软硬兼施,情理法俱在。又有切实的出路摆在眼前。人群中,那些原本只是被裹挟、或是真的走投无路的人,开始动摇了。

年轻人,或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,脸上露出了希冀的神色。几个被推举出来的老者,凑在一起低声商议。

陈老汉看看墙上贴着的告示,又看看狄仁杰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挺拔的身影,再看看周围犹豫不决的乡里,长长叹了口气,对着狄仁杰深深一揖:

“狄大人……朝廷,给我们留了活路。小老儿……小老儿替大伙,谢谢大人,谢谢朝廷了。”

他这一带头,人群中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大半。有人开始散去,急着去看那告示,打听“传习所”的详情。有人还留在原地,但已不再哭喊,而是相互议论着。那几个衣着体面的人,见状不妙,悄悄往人群外围缩去。

一场可能酿成流血冲突的风波,就在狄仁杰一番恳切而又有力的陈说,以及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案面前,渐渐平息了。禁军士兵们松了口气,但依旧警惕地维持着秩序,引导人群有序离开。

远处,皇城角楼上,一直远远观望的李孝,默默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。

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他亲眼看到,狄仁杰如何不带一兵一卒,走入愤怒的人群;如何耐心倾听,如何算账讲理,如何给出出路,最后又如何软中带硬地威慑。

整个过程,没有高高在上的训斥,也没有血腥暴力的镇压,却将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。

而他之前那句“暂缓推广、安抚民心”,此刻想来,是多么苍白无力。

暂缓?能缓多久?安抚?拿什么安抚?只是空洞的承诺吗?

狄仁杰给出的,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。疏导,而不是堵截;给予新出路,而不是空谈仁义。

他又一次输了。不是输在口才,不是输在地位,而是输在了对“解决问题”的理解深度上。皇叔那句“仁君要做的,是让最多的人,活得更好”,像一记重锤,敲在他心头。

风波散去,狄仁杰回到两仪殿复命,身上还带着雨水泥泞的痕迹。李贞听完他简洁的汇报,点了点头,只说了两个字:“辛苦。”

狄仁杰躬身:“分内之事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臣在人群中,发现几个面生之人,衣着举止,不似匠作苦力。虽极力隐藏,但观其眼神步伐,似有武艺在身,且一直在暗中煽动,试图激化矛盾。”狄仁杰平静地陈述。

李贞正在批阅文书的笔尖微微一顿,一滴朱砂落在纸面上,晕开一小团红。

他抬起头,看向狄仁杰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处,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。

“怀英,此事你办得好。”李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不过,那几个混在里面的‘闲人’,给本王盯紧了。查查他们的底细,看看是谁家的手脚,伸得这么长。”

狄仁杰躬身,应道:“臣,明白。”

他眼中,有寒光一闪而逝,如同出鞘的半寸刀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