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发,目标,模拟城墙,放!”程务挺沉声下令,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眼中闪烁着职业军人才有的狂热光芒。
他已经在脑海中飞快地构想着,如何将这种利器用于攻城拔寨,如何用火炮轰开敌人的城门、摧毁他们的箭楼,如何用步兵在火炮掩护下突击……
“轰隆——!!”
第二声巨响接踵而至。这次的目标是更远处一段用土石垒砌、外包砖木的矮墙。
炮弹精准地命中了矮墙中部,刹那间砖石横飞,木屑四溅,那段看似坚固的“城墙”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,半边墙体在众人注视下,缓缓崩塌,扬起漫天尘土。
威力更甚刚才!
这一次,连李贤都忘了念叨他的机械原理,小嘴张成了圆形。李弘攥紧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狄仁杰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,眉头深锁,似乎在思考这种武器若用于平乱,会是何等景象,又会带来何种伦理困境。
“第三发,霰弹,覆盖射击,前方一百五十步扇形区域,放!”
第三尊火炮的炮口微微上扬,炮手装填的是一种内藏数百颗小铁珠的专用弹体。
“轰——!!”
巨响依旧,但声势略有不同。炮口喷出的火光中,无数黑点呈扇形向前方覆盖而去,如一阵死亡的铁雨,噼里啪啦地打在前方设置的木桩、草人区域。
瞬间,木桩断裂,草人被撕得粉碎,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,仿佛被犁过一遍。
三轮试射,三种弹种,分别演示了远程精准打击、攻坚破墙、面状杀伤的能力。山谷中硝烟弥漫,刺鼻的气味中人欲呕,远处一片狼藉,三个预设靶区几乎被从地面上抹去。
现场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和尚未散尽的硝烟流动声。
“好。”李贞终于开口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身后众人各异的神色,最后落在负责此事的阎立本和军器监几位大匠脸上,“射程、威力,尚可。精度,还需提升。尤其是连续射击后的炮管降温、复位,以及野战快速机动,仍是问题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评价一件普通的家具,而非刚刚展示了毁天灭地之威的战争神器。
“造价几何?年产几尊?炮弹供应能否跟上?在漠北苦寒、吐蕃高燥之地,机件、火药可会失灵?后勤转运,需要多少民夫、车辆?”
一连串具体到极致的问题抛出来,让刚刚还沉浸在震撼中的阎立本和军器监官员们瞬间清醒,冷汗都下来了。
阎立本连忙躬身,一一禀报:“回殿下,目前造价仍高,主要是良品率……年产,若工坊全力开工,约可得十尊……炮弹铸造不易,新式火药配制亦需时间……高寒之地,臣等已着手试验防冻膏脂与防潮包装……转运……”
李贞听着,不置可否,等阎立本说完,才看向赵敏和程务挺:“利器在手,如何用之?二位有何想法?”
赵敏早已从最初的震撼中恢复,闻言立刻接口,声音清晰冷静:“此物威力巨大,然耗资亦巨。臣以为,当优先配属边镇要害关隘,如陇右、河西、范阳、平卢等地,一尊可当千军,震慑宵小。
水师炮舰亦需列装,以制海疆。全面换装,非一时之功,需从长计议,逐步替换旧械。军费预算,兵部会尽快会同户部核算。”
程务挺则更关注战术层面,眼中精光闪动:“殿下,此炮用于攻城,无往不利。然野战亦有大用!臣观其射程,远超强弓硬弩,若于阵前设炮阵,先行轰击敌阵,可乱其军心,摧其锐气。
步卒、骑兵随后掩杀,事半功倍!需操练专门炮营,与步骑协同。炮车需改良,使其更便驰骋……”
李贞听着,目光投向远处尚未散尽的硝烟,缓缓道:“有此利器,攻城略地,易如反掌。然,利器可御外侮,亦可启边衅;可安黎民,亦可造杀孽。
如何用之于威,慑服不臣,而非恃之逞暴,穷兵黩武,此中分寸,尔等身为宰执、大将,当时时警醒,深思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敲在每个人心头。刚刚还为火炮威力热血沸腾的众人,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,瞬间冷静下来,露出深思之色。
“臣等谨记。”赵敏、程务挺、阎立本等人肃然躬身。
李孝也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心潮。他看着那三尊沉默的巨兽,又看向硝烟弥漫的靶场,最后望向李贞挺拔沉静的侧影。这一刻,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,掌握力量与善用力量,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。皇叔考虑的,远不止是武器的优劣。
试射结束,众人怀着各异的心情,准备离开这令人震撼又心悸的靶场。李贞在侍卫簇拥下,率先向谷外行去。李贤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着那几尊火炮,被李弘拉了一把,才赶紧跟上。
就在这时,一名负责警戒清场的校尉匆匆从后方赶上,来到程务挺身边,低声急促地禀报了几句,并递上一小卷拓印的纸张。
程务挺展开一看,脸色微微一变。他加快脚步,追上李贞,将那张纸递了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:“殿下,警戒的弟兄在外围山林边缘,发现了几道新鲜的车辙印,还有这个。”
李贞接过那张纸,上面是用炭笔拓印的鞋印纹路,清晰可见是一种特殊的、带有锯齿状边缘和奇特卷草花纹的图案,与寻常唐人鞋履或军靴截然不同。
“在何处发现?”李贞目光扫过那鞋印,眼神骤然转冷。
“东北侧山坡,距警戒线约百五十步,视野极佳,恰好能俯瞰整个靶场。车辙很浅,像是轻车,马蹄印被特意清理过,但留下了这个。人迹至少有三,在此徘徊观察良久。”
程务挺语速很快,“末将已派人沿痕迹追踪,但入山林后痕迹消失,对方很警觉。”
李贞将拓纸慢慢卷起,握在手中。他想起之前程务挺的报告,校场外窥视李骏的可疑之人,鸿胪寺内某些突厥旧人的不安分,还有眼前这能在禁军严密警戒下潜入到如此近距离、窥探火炮试射的痕迹……
“这鞋印纹路,”李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但熟悉他的人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寒意,“与之前讲武堂、校场外围发现的,可相同?”
程务挺重重点头:“末将仔细比对过记忆中的图样,虽不完全一致,但风格类似,尤其这锯齿边和卷草纹,极可能出自同一批人,或至少有关联。”
李贞停下脚步,看向远处苍茫的群山,沉默了片刻。
山谷中的风似乎都凝滞了,只有他手中那张轻飘飘的拓纸,仿佛重若千钧。
“还真是阴魂不散。”李贞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旁边的程务挺心中一凛。
“给本王查。”李贞转过身,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远处山林,“看看是谁,对本王的火炮,这么感兴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