吐蕃的阴云尚未散去,洛阳朝堂之上,一场关乎帝国根基的风暴已悄然酝酿。
这一日的大朝会,气氛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同寻常。皇帝李孝端坐龙椅,冕旒下的脸庞比往日更显肃穆。摄政王李贞立于丹陛之侧,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百官。
兵部尚书赵敏出列,手捧奏章,声音清亮地陈述着一项新的提议。
“陛下,殿下,诸位同僚。”赵敏的开场白简洁直接,“自我朝定鼎以来,府兵制为国之柱石,然时移世易,边境绵长,外患不绝。
为强军固本,臣与程务挺将军,经年研议,参详古今兵制得失,拟就‘更戍法’草案,请陛下、殿下圣裁,请诸公评议。”
她略一停顿,清晰地念出草案核心:“其一,自陇右、河东、剑南、安西、北庭等诸边镇,择选精锐将校士卒,分期分批,轮调入神都洛阳,接受新式军械操演、阵型战法集训,为期半年至一年。
其二,神都禁军及诸卫中,择优选派将校级军官,外放至边镇任职一至两年,熟悉边防,历练实务。
如此,则京畿与边镇,血脉相通,经验互融,中央如臂使指,边军亦能得新法利器,强干弱枝,浑然一体,可保我大唐军力长盛不衰。”
赵敏陈述完毕,将奏章交由内侍呈递御前。她又补充道:“具体轮训路线、日程、粮秣军械调度预算,臣已会同户部柳尚书,拟出细则,附于奏章之后。”
殿内先是一片寂静,旋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。不少文臣捋着胡须,露出深思之色。但武官队列中,却已有数人变了脸色。
果然,赵敏话音刚落,一位年过五旬、须发花白的老将便大步出列,声若洪钟:“陛下!殿下!老臣以为,此议万万不可!”
出言者是左武卫大将军、郕国公张士贵。他乃是跟随太宗皇帝多年的老将,战功赫赫,如今在朝中勋贵武将中颇有威望。
“有何不可?”李贞的声音平稳地响起,听不出喜怒。
张士贵对着御座和李贞分别一拱手,语气激动:“陛下,殿下!我大唐府兵,根基在地方,成守在四方。边军将士,常年驻守苦寒之地,熟悉地理敌情,方能为陛下守好国门。
贸然将其调入神都,人生地不熟,气候不适,水土不服,战力必然受损!此为其一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其二,禁军拱卫京畿,职责重大,岂可轻动?将校外放,京师防务若有疏虞,谁人能担此干系?其三,如此大规模兵员调动,沿途耗费钱粮无数,劳师动众,实乃劳民伤财之举!
其四,也是老臣最忧心之处,频繁调动,将士疲于奔命,归属之心何存?边地防务传统、经验如何传承?此乃动摇国本,自毁长城之策!老臣恳请陛下、殿下,三思啊!”
“郕国公此言差矣。”程务挺洪亮的声音响起,他出列与张士贵相对而立,身材魁梧,气势丝毫不弱,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
岂可因循守旧,固步自封?昔年秦汉强盛,皆因中央能有效节制四方兵权。前隋之亡,藩镇割据、将骄兵惰,亦是殷鉴不远!
我朝府兵制虽佳,然承平日久,边军与京营,渐成隔阂,战术、器械、信息,皆难以及时互通。更戍之法,正是要打破此隔阂,使天下精兵,皆能为陛下所用,如身使臂,如臂使指!”
“程将军张口前隋,闭口藩镇,莫非是影射我大唐将士会生不臣之心?”另一名中年将领,右领军卫将军侯飞冷声道,他是已故陈国公侯君集的族侄,素来与程务挺不甚和睦。
“侯将军言重了。”赵敏接过话头,她虽是女子,但身为兵部尚书,久历行伍,在军务上自有其权威,“程将军所言,乃未雨绸缪,强国强军之道。
更戍之法,非为猜忌将士,实为整合战力,应对未来之变。吐蕃赞誉病重,国内不稳;辽东、海东亦不平静;西突厥、回纥诸部,看似恭顺,其心难测。
若无一支如臂使指、随时可集中使用的强大军力,何以震慑四夷,保境安民?”
“赵尚书此言,未免危言耸听!”又一位勋贵将领出列,乃是左监门卫中郎将,谯国公柴令武之子柴哲威,他年轻气盛,语带讥讽,“我大唐兵锋所指,四夷宾服,何惧之有?
更戍之法,看似有理,实则扰乱军心,徒耗国力!依末将看,不过是有些人想借机揽权,安插亲信罢了!”
这话就有些诛心了,矛头隐隐指向提出此议的程务挺、赵敏,甚至背后的李贞。殿中气氛骤然紧张。
一直沉默的皇帝李孝,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。议论声稍歇,众臣目光都投向御座。
李孝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清越,但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沉稳:“诸卿所议,皆有道理。更戍之法,立意或是好的,强国强军,亦是朕之所愿。”
他话锋一转,“然则,正如郕国公、柴将军所言,牵涉广大,边军、禁军,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之众,调度非易。
且将士们各有职守,骤然更替,恐生不便,甚至……引发动荡。军心固,则国本固。朕以为,此事关系重大,宜缓行,徐徐图之,当以稳定军心、固守边防为第一要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看向李贞,语气变得柔和,却带着不易抗拒的力度:“皇叔为国操劳,锐意进取,朕心甚慰。然治国如烹小鲜,不可操切。
不若……先将此议下发兵部、各卫府及边镇,广泛征询众将意见,从长计议,待时机成熟,再行推行。皇叔以为如何?”
这是李孝登基以来,首次在如此重大的国策上,明确表达与摄政王李贞相左的意见,而且态度委婉却坚定。
殿中顿时落针可闻,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,目光在李孝和李贞之间来回逡巡。
李贞静静地站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等李孝说完,又等那意味深长的“皇叔以为如何”在殿中回荡了片刻,才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很轻,却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坎上。
“陛下仁厚,顾念军心稳定,此乃人君之道。”
李贞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然则,陛下可知,何为真正的军心?是让将士们固守一地,逐渐与中枢离心,只知将令,不知皇命?是让京营将士安享太平,不知边塞烽火,不晓战阵凶险?
还是让边军自成一系,父子相继,袍泽相连,久而久之,眼中只有将主,而无朝廷?”
他的语气渐渐转厉:“秦以军功立国,然二世而亡,何也?郡县之兵,难救腹心之疾。汉武击匈奴,调四方精骑,用将不拘出身,方有卫霍之功。
前隋府兵,初亦雄健,然至大业年间,为何征高丽而天下骚动,盗贼蜂起?皆因兵制僵化,中央与地方脱节,将不知兵,兵不知将,稍有风吹草动,便成割据之势!”
李贞目光如电,扫过那些面色变幻的勋贵将领:“本王并非疑忌诸位将军忠心。郕公、谯公,皆是国之勋旧,功在社稷。然,制度之设,非为今日,乃为百年、千年计!
更戍之法,非为夺权,恰是为保诸公与将士们之忠名清誉,使我大唐军伍,永为陛下之军伍,国家之干城,而非某家某姓之私兵!”
他最后几句话,掷地有声,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。柴哲威脸色涨红,想要反驳,却被身旁的老将悄悄拉了一下衣袖。
李贞不再看他们,转向御座上的李孝,微微躬身,语气却斩钉截铁,毫无转圜余地:“陛下,军国大事,不容轻忽,亦不容久拖。
吐蕃、辽东、海东,诸事纷扰,强军之举,刻不容缓。陛下既有顾虑,臣提议,可先于陇右、河东两镇,试行更戍法。
此二镇,一为西陲门户,直面吐蕃;一为北地重镇,可控草原。选其精锐将校千人入神都轮训,神都禁军亦选调将校百人,分赴二镇任职。规模不大,以观后效。
若行之有效,再推而广之;若确有不便,亦可及时调整。如此,既不影响大局,亦可验证此法利弊,更为稳妥。请陛下明断。”
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提出了具体的、范围缩小的试点方案,几乎堵死了所有“从长计议”的借口。
而且,试点选在陇右和河东,陇右直面吐蕃,正是需要加强控制的时候;河东则是大唐起家之地,军事地位重要,由程务挺这等心腹大将坐镇推行,最为合适。
李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他看着阶下躬身却气势如山的小皇叔,心中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涌上来。是恼怒?是无奈?还是……一丝隐隐的恐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