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在军权这个最核心的问题上,自己刚才那番委婉的反对,在皇叔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满朝文武,包括那些出言反对的勋贵,此刻竟无一人再敢直面李贞的锋芒。
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。殿中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终于,李孝缓缓吐出一口气,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皇叔……思虑周详。既如此,便依皇叔所奏,于陇右、河东二镇,先行试点更戍法。具体事宜,由兵部、程将军会同二镇都督,妥善办理,务求稳妥,勿扰军民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李贞直起身,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,“臣,遵旨。”
退朝的钟声响起,百官各怀心思,依次退出大殿。勋贵武将们面色凝重,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,脚步匆匆。文官队列中,有人面露忧色,有人若有所思,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快意。
李孝在御座上又坐了片刻,直到内侍轻声提醒,才起身离开。他的背影,在空旷的大殿中,显得有些单薄。
两仪殿,李贞的书房。
武媚娘亲手烹了茶,端到李贞面前。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的宫装,发髻高挽,只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,却更显雍容气度。她看着李贞面无表情地抿着茶,轻声道:“今日朝堂之上,孝儿他……”
“他终于忍不住了。”李贞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也好。躲在后面借别人的口说话,终究不成气候。今日这般站出来,虽则稚嫩,倒也有了几分人君的样子。只是,选错了地方,用错了力。”
“军权是王爷的命根子,他碰这个,是急了。”武媚娘在他身边坐下,语气淡然,却一针见血。
“由不得他不急。”李贞淡淡道,“我推行新政,开矿、通商、改制科举,触及的都是世家勋贵的利益,但动摇不了他的根本。唯有这军权,是皇权的基石。
他看我借着黑石沟的事,要清洗山西,整顿吏治,下一步,恐怕就是要借着更戍法,彻底梳理军队,将各地兵权,尤其是边镇兵权,牢牢抓在手中。他若再不出声,这龙椅,坐得可就真成了摆设了。”
“王爷打算如何应对?”武媚娘问,“那些老将,今日虽被王爷压了下去,心中必定不服。尤其是郕国公、柴哲威他们,在军中门生故旧不少。”
“不服?”李贞冷笑一声,“本王要的就是他们不服,但又不得不服!程务挺和赵敏的草案,细节早已推演过无数遍。
首批入京轮训的陇右、河东将校名单,程务挺早已秘密遴选妥当,皆是凭军功擢升、非勋贵嫡系的少壮派。
将他们调入神都,授以新械,训以新法,再放回去,他们就是新政在军中最坚实的种子!至于那些老将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他们的子侄,多在京畿诸卫、禁军中担任要职,养尊处优惯了。放他们到边镇去吃点苦头,是好事。能历练出来的,将来可堪大用;熬不住的,正好腾出位置。
至于郕国公、柴哲威他们,若识时务,安享富贵,本王不吝厚待。若心存怨望,暗中掣肘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话中的寒意,让武媚娘都微微凛然。
“对了,”李贞忽然想起什么,“退朝时,我好像看到郢国公张亮,在殿外角落里,与孝儿身边的内侍低声说了两句什么。他不是称病不朝么?”
武媚娘秀眉微挑:“妾身也看到了。张亮此人,与山东那些世家走得近,上次黑石沟的事,他跳得最高。这次称病,恐怕是避风头,也是以退为进。他私下接触陛下身边人……”
“盯紧他。”李贞语气转冷,“还有,太原郡王府那边,慕容婉说吐蕃使团的人接触过他们府上管事。让婉儿的人,把网撒开些,看看这些牛鬼蛇神,到底想唱什么戏。”
武媚娘点头应下,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。她掌管王府内务和部分情报,手段心思,丝毫不逊于男子。
当夜,洛阳城外,一队精骑悄然出城,马蹄包着麻布,在官道上驰骋,没有惊动太多人。为首者,正是左骁卫大将军、此次更戍法试点的实际推行者程务挺。
他怀中揣着李贞的手令和调兵虎符,以及那份秘密遴选好的边军将校名单,目标直指陇右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皇宫甘露殿侧殿的书房中,年轻的皇帝李孝,并未就寝。他换下了沉重的朝服,只穿着一身常服,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着一卷《史记》,但目光却有些游离。
烛火跳动了一下,内侍首领高延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低声道:“大家,郢国公在偏殿候着了。”
李孝的目光凝聚起来,他合上书卷,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张亮走进来时,果然脸色有些苍白,带着病容,但眼神却颇为清醒。
他恭敬行礼:“老臣抱恙在身,未能早朝,陛下恕罪。不知陛下深夜召见,有何吩咐?”
“郢国公不必多礼,坐。”李孝指了指旁边的绣墩,语气温和,“听闻国公身体不适,朕心甚忧。可召太医看过了?”
“劳陛下挂心,只是老毛病,将养些时日便好。”张亮谢过坐下,小心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。
李孝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,忽然低声问道:“国公以为,今日朝会上,皇叔所提更戍法,尤其是这试点之策,究竟……是利是弊?”
张亮心中一动,知道正题来了。他斟酌着词句,缓缓道:“陛下,老臣愚见,摄政王殿下雄才大略,锐意革新,其心可嘉。这更戍法,若真能成,确可使中枢如臂使指,强军固国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李孝追问。
“只是,晋王殿下行事,未免……操切了些。”张亮压低了声音,“军国大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陇右、河东,皆是重镇,驻军众多,关系复杂。骤然更戍,哪怕只是试点,也难保不会引起军心浮动。此其一。
其二,程务挺将军持虎符前往,权力过大,若借机排除异己,安插亲信,恐非边镇之福,亦非朝廷之福啊。
其三,老臣听闻,这更戍名单,程将军早已拟定,其中多是寒门或非勋贵出身者,而将勋贵子弟外放边镇……陛下,这难免让老臣等心生疑虑,是否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——这是在借着整顿军制,清洗勋贵在军中的势力。
李孝的眉头紧紧皱起。张亮的话,句句说到了他的担忧之处。他何尝不知道更戍法或许对国家有益?
但他更怕的是,借着这个由头,军权被进一步收拢到皇叔手中,而他这个皇帝,在军队中的影响力将越来越弱。
今日朝会上,那些勋贵老将看似在反对更戍法,实则何尝不是在向他这个皇帝表忠心,寻求支持?而皇叔的态度……
“那依国公之见,朕当如何?”李孝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……求助。
张亮眼中精光一闪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陛下乃天子,天下之主。军国大事,最终还需陛下圣心独断。老臣以为,陛下当下可做两事。
其一,可暗中嘱咐陇右、河东两镇中都督,对更戍之事,务必‘详加记录,如实奏报’,尤其是军中反应、有无不便之处,要事无巨细,直达天听。陛下手握实情,方能心中有数。
其二,对程将军所为,陛下可不必明面干涉,但对其所报之更戍人选、调动安排,可令兵部、吏部细细勘合,若有不合规制、或明显不公之处,陛下再行过问,亦不为迟。
如此,既全了殿下颜面,亦可使陛下不至被完全蒙蔽,军中动向,仍能在陛下掌握之中。”
李孝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张亮的话,像是一颗种子,落入了他的心田。掌握实情,暗中制衡……这似乎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了。
“国公老成谋国之言,朕知道了。”良久,李孝才缓缓开口,脸上恢复了些血色,“天色已晚,国公身体不适,早些回府休息吧。今日之言,出你之口,入朕之耳。”
“老臣明白,老臣告退。”张亮心中一定,知道自己这次冒险进宫,赌对了。他恭敬地行礼,退了出去,苍白的脸上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书房内,烛火静静燃烧。李孝独自坐了很久,才拿起朱笔,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,写下了几个名字,又缓缓涂去。窗外,夜色深沉,星河寥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