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资来源,可从国子监、地方官学中选拔优秀生徒,或聘请德行学问俱佳的致仕官员、乡绅担任,朝廷给予俸禄补贴。”
柳如云眼睛一亮,迅速心算起来。她本就对全国钱粮、丁口数据了如指掌,此刻稍一沉吟,便给出了大致数字:“王爷,若按此标准,初期营建学舍、购置器物,约需八十万至一百万贯。
往后每年,塾师俸禄、助学钱米、日常维持,大约需额外支出三十万贯左右。这笔钱……”她看向李贞,户部尚书的本能让她首先考虑财政压力。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李贞大手一挥,“去年新开的三处大型铜矿、两处银矿,还有海东、登莱等地的市舶司岁入,远超预期。内帑和国库,都还算充盈。取之于民,用之于民,正当其时。何况,教化乃百年大计,这笔投入,值得。”
他提起笔,略一思忖,开始亲自起草诏书。他写得很慢,字字斟酌。
在这份以“摄政王、总百揆、领中书令李贞”名义发布的诏书中,李贞首先“深感陛下仁德,体恤民力,兴学重教,实乃天下士子之福,苍生之幸”,对皇帝李孝的举动表示了“嘉许”。
接着,笔锋一转,指出“陛下减宫廷之费,兴京畿之学,其心可悯,其行可嘉。然,教化之道,贵在普惠,泽被天下。岂独京畿士子可为国用,而州县俊才便埋没于乡野耶?”
然后,他提出了自己的方案:在陛下兴建三所蒙学的基础上,由朝廷内帑和国库共同出资,追加拨款一百五十万贯,启动“广教化、兴庠序”之策。
计划在三年之内,于全国十道治所、三百余州州城,以及丁口超过五千户的县,普遍兴建或扩建至少一所官办蒙学。
蒙学不仅教授《千字文》、《孝经》等启蒙读物,还需加入《算术初步》及《大唐律疏》基础内容,“使蒙童既通文墨,亦明数算,知法度”。
同时,设立“育才仓”,由朝廷和地方共同出资,购置学田,以其产出作为蒙学长久的经费来源,并面向所有蒙童提供基础的笔墨纸砚补助,对其中“家境贫寒而向学心切者”,给予“助学钱米”,确保其不致因贫废学。
最后,诏书明确要求,各地州县长官需将蒙学兴建、维持情况及就学童子数目,作为每年考绩的重要指标之一,“吏部需严加考核,优者擢升,劣者贬斥”。
诏书末尾,李贞用了一句颇有力度的话:“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。今以百万贯之资,开千万蒙童向学之门,乃为国储才,为社稷固本。此非一时之恩,实万世之利也。望诸臣工,实心用事,勿负朕与陛下重教化、育英才之至意。”
诏书很快通过中书省明发天下。这一次引起的震动,远比李孝那道诏书要大得多。
一百五十万贯!全国普遍兴建蒙学!将蒙学就学情况纳入地方官考绩!
每一个字,都像巨石投入湖心,激起千层浪。
朝堂之上,那些原本称赞皇帝仁德的清流文官,此刻更是激动不已。与皇帝“节省两万贯建三所学堂”相比,摄政王这“追加一百五十万贯,惠及全国州县”的手笔,简直不可同日而语!
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,大格局,大仁政!许多官员,尤其是出身寒门或注重实务的官员,纷纷上表,盛赞摄政王“高瞻远瞩,泽被苍生”,“乃周公吐哺,天下归心之举”。
民间更是沸腾。消息传到各州县,尤其是那些偏远之地,无数家境尚可或贫寒的百姓人家,都看到了希望。
朝廷出钱建学堂,还补助笔墨,甚至给贫寒子弟发钱米让孩子读书!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!
虽然政策落实还需要时间,但这份诏书带来的希望是实实在在的。一时间,“摄政王千岁”、“王爷仁德”的呼声,在民间悄然响起,甚至压过了之前对皇帝“节俭”的称赞。
甘露殿里,李孝拿着那份由中书省送来的、墨迹未干的诏书副本,手指捏得发白,指节都泛起了青色。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,殿内侍奉的宦官宫女早已被他挥手赶了出去。
诏书上那些褒奖他“仁德”的词句,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刺眼,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,抽在他的脸上。他仿佛能看到皇叔在写下这些字句时,那副从容不迫、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表情。
“一百万五十万贯……全国州县……纳入考绩……”李孝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。他费尽心思想出来的“妙棋”,自以为能赢得名声和民心的举措,在皇叔这堂堂正正、煌煌大气的应对面前,显得那么小家子气,那么微不足道。
就像武媚娘说的,他只想修三个亭子,皇叔却直接建了一座花园,还对所有人宣布,这花园的灵感来自于那三个小亭子。
这种被全方位碾压、被轻易看穿并随手覆盖的感觉,比在朝堂上被直接驳斥更让人难受。那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……羞辱感。
“陛下……”杜恒不知何时走了进来,看到李孝的样子,心中叹了口气,轻声劝慰,“摄政王此举,虽是……揽权邀名,但于国于民,确为善政。陛下……不必过于介怀。来日方长。”
“善政?呵呵……”李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,“是啊,当然是善政。皇叔总是这样,站在大义的名分上,做着他想做的事,还能赢得满堂喝彩。而朕……朕做什么,都像是个跳梁小丑。”
他猛地将诏书拍在案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杜恒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化为一声叹息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是苍白的。这位年轻的皇帝,在雄才大略、根基深厚的摄政王面前,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蚍蜉。
李孝闭上眼,深深吸了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再睁开眼时,眼中的屈辱和愤怒被强行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郁。他不能乱,更不能认输。
“杜先生,”李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,“你说,皇叔推行新政,开矿、通商、练兵、兴学……处处都要花大钱。他的钱,从何而来?”
杜恒一怔,答道:“自是来自国库税赋,以及……王爷所开新矿、所设市舶司之利。”
“国库税赋,自有账目可查。但那些新矿、市舶司,还有内帑……到底每年有多少进项?这些进项,又是如何支出的?皇叔说他拨出一百五十万贯兴学,这钱,是从国库出,还是从他自己的内帑出?
若是内帑,他一个亲王,内帑何以如此充盈?”李孝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语气也越来越冷。
杜恒似乎明白了皇帝想做什么,心中一惊:“陛下,您是想……”
“去查。”李孝打断他,目光转向殿外沉沉的暮色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决绝,“高延福!”
一直候在殿外的高延福连忙小跑进来:“老奴在。”
“你手下,不是有几个在宫中经营多年、对账目钱粮颇为精熟的老内侍吗?”李孝缓缓道,“给他们派个差事。去查查,内帑,特别是摄政王府名下的那些产业、矿场、船队,从建都元年以来,到底有多少进项?
每一笔大的支出,又用在了何处?给朕一笔一笔,查清楚!”
他转过头,盯着高延福,一字一句道:“要隐秘,不要打草惊蛇。朕要知道,皇叔这些年,到底赚了多少钱,又花了多少钱。尤其是……那些来路可能不那么清楚,去向可能不那么明白的钱。”
高延福心头剧震,深深低下头,颤声道:“老奴……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