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仁政之争(1 / 2)

洛阳城关于《两京杂闻》与所谓“私刊”“清议”的舆论交锋,随着官方报纸以详实数据和朴实民声取得的压倒性优势,暂时告一段落。

那些暗地里流传的小册子变得悄无声息,几场由勋贵和保守文人操办的“雅集”也草草收场,参与者寥寥。

然而,甘露殿里的年轻皇帝,并没有因为舆论战场的暂时失利而停下脚步。他很快找到了另一个可以彰显“圣德”、争取民心的领域,内廷用度。

作为皇帝,李孝名义上掌管着包括光禄寺在内的大部分宫廷机构。光禄寺负责祭祀、宴饮、膳食等事务,油水丰厚,用度浩繁。以往,逢年过节,或是有什么庆典,宫中都要大摆宴席,赏赐群臣,耗费颇巨。

这一日,李孝召见了光禄寺卿,以“今岁多地或有春旱之虞,朕心甚忧,当体恤民力,以示节俭”为由,下了一道口谕:缩减今年上巳、寒食、端午等节庆的宫廷宴会规模和用度,一切从简。

特别是那些耗费巨大的歌舞、百戏、珍稀食材采买,能省则省。

光禄寺卿虽然心里嘀咕,这些用度往年都有定例,而且很多是赏赐给勋贵大臣和展示天家威仪的必要开销。但皇帝亲口下旨要求节俭,他也不敢违逆,只得领旨照办。具体的章程很快拟定出来,各项用度压缩了约三成。

这还不算完。数日后,一份由皇帝亲自用印的诏书明发各部及京兆府、河南府。

诏书中,李孝引经据典,提到了汉文帝“露台惜费”、汉元帝“罢角抵戏”等典故,声称“朕膺天命,抚育万方,常思稼穑之艰,体恤民力之疲”。

因此,李孝决定“减省冗费,停罢虚耗”,将光禄寺此番节省下来的钱财,共计约两万贯,全部用于“教化之本”。

李孝决定在洛阳、长安两京及近畿的偃师、河阳等县,增建三所官办蒙学,并设立“助学钱米”,资助那些贫寒但好学的子弟入学读书。

诏书一下,立刻在朝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。尤其是那些清流文官和注重名声的士大夫,对此举大为赞赏。

虽然缩减的宴会用度对他们个人可能意味着赏赐的减少,但皇帝“崇俭抑奢、兴学重教”的姿态,无疑符合儒家“仁政”“教化”的理想。

不少官员上表称颂,说“陛下年幼而仁德彰明,实乃天下苍生之福”。消息传到市井,一些百姓也交口称赞,觉得小皇帝懂得体恤民间疾苦,是个“仁君”。

甘露殿中,听着高延福汇报外界的反应,李孝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。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镇纸,对侍立在旁的翰林学士、他的老师杜恒道:“杜先生以为,朕此举如何?”

杜恒年约三十许,相貌清癯,气质儒雅。他微微躬身,谨慎地答道:“陛下体恤民艰,心系教化,自是仁德之举。减宴席之费,兴庠序之学,于史书之上,必是佳话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李孝问。

“只是,”杜恒斟酌着词句,“所省之费,不过两万贯,所建蒙学,不过三所,所惠学子,亦属有限。于天下亿兆生民、万千寒士而言,不过杯水车薪。

且……光禄寺用度,关联甚广,骤然缩减,恐惹物议。再者,摄政王殿下那边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
李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他摆了摆手:“杜先生过虑了。事在人为,功在长久。两万贯虽不多,三所学堂虽少,却是朕的心意,也是一个开端。至于皇叔那边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无波:“皇叔总揽朝政,日理万机,些许宫廷用度小事,想必不会在意。况且,朕此举也是为了朝廷节省开支,惠及百姓,皇叔一向以国事为重,当能体谅。”

话虽如此,他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紧张和期待。他想看看,自己这位权倾朝野的皇叔,会如何应对这看似“堂堂正正”的仁政之举。

消息很快传到了两仪殿。

“哦?减省宴席,兴建蒙学?”李贞正在批阅奏章,闻言抬起头,看向汇报的柳如云。柳如云如今是户部尚书,对钱粮数字格外敏感。

“是,王爷。”柳如云将一份抄录的诏书内容放在李贞案头,秀眉微蹙,“光禄寺那边初步核算,大约能省出两万贯。陛下旨意,用这笔钱在京畿建三所蒙学,并设助学钱米。”

武媚娘也在旁边,她刚和李贞讨论完内府的一些用度,闻言轻轻一笑:“咱们这位陛下,心思倒是活络。知道在军国大事上插不上手,便从这宫廷用度、教化小事上着手,博个‘仁德’的名声。”

她摇了摇头,语气略带调侃,“只是……两万贯,三所蒙学?格局小了些。”

李贞拿起那份抄录的诏书,快速扫了一遍,看到其中引用的汉文帝典故,嘴角微微勾起,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他将诏书放下,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
“他想做仁君,这是好事。”李贞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身为天子,心系教化,体恤民力,总好过沉迷享乐,奢靡无度。”

柳如云有些担忧:“王爷,话虽如此,但陛下此举,明显意在收拢清议,争取民心。若是任由其发展,恐怕……”

“恐怕什么?”李贞看向她,目光平静,“怕他声望日隆,尾大不掉?”

柳如云抿了抿唇,没有否认。她是户部尚书,掌管天下钱粮,更清楚李贞这些年推行新政、开疆拓土、兴修水利、鼓励工商,花了多少心血,又顶着多大压力。

如今皇帝轻轻巧巧一个“节俭兴学”,就想把“仁德”的名声揽过去,她心里自然有些不平。

“如云,”李贞忽然问道,“若以陛下所省之两万贯为基准,要在京畿之地,建三所像样的蒙学,包括聘请塾师、购置笔墨书籍、提供助学钱米,可够用?可持续否?”

柳如云几乎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:“若只是草创,勉强够用。但蒙学非一蹴而就,房屋需要修缮,塾师薪俸需年年支付,笔墨书籍需要补充,贫寒学子的助学钱米更是长期开销。

两万贯,支撑三所蒙学三五年或可,长远来看,杯水车薪。若要建得牢固,聘得好老师,使制度长久,每年至少还需额外投入数千贯。”
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且京畿之地,官学、私塾本就多于外州外县,寒门子弟求学之路虽难,但并非无门。真正缺乏教化之地,乃在偏远州郡,乡野村落。陛下只着眼于京畿,未免……有做表面文章之嫌。”

李贞点了点头,对柳如云的反应速度和清晰思路表示满意。他又看向武媚娘:“媚娘,你觉得呢?”

武媚娘眼波流转,轻笑道:“王爷心中早有定计,又何必问妾身?陛下要修三个亭子赏景,王爷何不索性建一座花园,让更多人能进来游玩?”

“知我者,媚娘也。”李贞笑了起来,之前的些许凝重一扫而空。他重新坐直身体,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:“他修三个亭子,朕便建一座花园。民心这盘账,他算不过朕。”

他转向柳如云,语气果断:“如云,你立刻以户部名义,核算一下,若要在全国各道、主要州府,乃至人口较多的县,普遍增建官办蒙学,并设立长效的助学钱米制度,初期需要投入多少?

往后每年维持,又需多少?不必追求一步到位,可分期实施,先确保每道治所、每州州城,至少有一所官办蒙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