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春日,本应是草长莺飞、万物复苏的时节。然而,建都十五年的这个春天,自二月末起,关中大地便滴雨未落。
天空总是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灰黄色,太阳每日高悬,散发着灼热而刺眼的光芒,炙烤着干裂的土地。
渭水、泾水等河流水位持续下降,露出大片龟裂的河床。
田里的冬小麦在抽穗的关键期得不到雨水滋养,蔫头耷脑,许多已开始枯黄。
灾情从关中西部开始,迅速向东蔓延。先是郿县、虢县,接着是凤翔府、京兆府,旱魃肆虐的痕迹如同燎原之火,吞噬着绿色的田野。
百姓们起初还期盼着老天开眼,设坛祈雨,香烛烧了一茬又一茬,道士和尚请了一拨又一拨,天空却依旧晴朗得让人绝望。
麦子绝收已成定局。存粮迅速耗尽,水井见底,河溪断流。绝望的农民开始拖家带口,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村庄,沿着官道,向东,向那座传说中永不缺水、富庶繁华的神都洛阳涌去。
道路上,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灾民络绎不绝,像一道道灰色的溪流,汇聚成令人心悸的浪潮,缓慢而坚定地涌向帝国的东部。
洛阳城很快感受到了压力。尽管朝廷和河南府已经提前在城外设立了数处粥棚,但灾民的数量远超预计。
粥棚前排起的长龙见不到尾,每日消耗的米粮如同流水。
更麻烦的是,随着灾民涌入,城内外治安开始出现问题,偷盗、抢粮、乃至小规模的骚乱时有发生。一种恐慌和不安的情绪,在洛阳城内外蔓延。
就在这个时候,那些被铁路计划刺激得寝食难安的反对派们,仿佛嗅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。天灾,自古以来便是攻击政敌、否定朝政最有力的武器。
“陛下!天示警矣!”大朝会上,郢国公手持玉笏,第一个出列,声音悲怆,仿佛承载着万千黎民的苦难,“自去岁冬以来,雨雪稀少,今春更是赤地千里,关中大饥,流民塞道,此乃上天垂象,示警人君!”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继续高声陈奏:“臣闻,天人感应,灾异之生,由人感也。今朝廷不修德政,不恤民力,反大兴土木,开山凿石,铺设铁轨,毁伤地脉,惊动山川鬼神!
更兼新政盘剥,与民争利,工坊林立,烟尘蔽日,有违天地好生之德!此等种种,上干天和,故降此旱魃,以惩其过!
臣恳请陛下,颁罪己诏,罢停一切无益工程,黜退聚敛之臣,赈济灾民,修德省愆,以回天意!”
郢国公话音刚落,立刻有数名言官御史出列附和。
“郢国公所言极是!臣夜观天象,见荧惑守心,太白经天,此乃大凶之兆!必是朝中有奸佞,蒙蔽圣听,倒行逆施,致使上天震怒!”
“新政以来,矿场遍地,浓烟滚滚,日夜不休,岂不有伤天地之和气?铁路纵横,犹如利剑剖开大地龙脉,焉能不惹鬼神之怒?此次大旱,即是明证!”
“户部柳尚书,主持新政,行所谓‘预算’、‘审计’之法,看似为国聚财,实则苛敛于民,与商争利,致使民怨暗结,此乃人祸引动天灾!”
“还有那所谓的‘文宣司’,掌控舆论,堵塞言路,致使下情不能上达,忠言不能入耳,此非闭塞圣听耶?”
奏疏如雪片般飞向御案,言辞越来越激烈,目标也越来越明确。从攻击“新政”和“铁路”,逐渐聚焦到具体的人,户部尚书柳如云、文宣司主事狄仁杰,乃至那些积极推行新政的官员。
而他们背后的主心骨,摄政王李贞,更是被影射为“权奸”、“祸首”。虽然没有直接点名,但矛所指,清晰无比。
更可怕的是民间流言。不知从何时起,洛阳城的大街小巷,茶楼酒肆,开始流传各种耸人听闻的说法。
“听说了吗?关中大旱,是因为摄政王要修那条什么铁路,挖断了太行山的龙脉!龙王爷发怒了!”
“何止啊!我还听说,是因为宫里那位……嗯,牝鸡司晨,干预朝政,惹得天怒人怨!”
“什么新政!就是变着法子搜刮民脂民膏!你看那些工坊,黑烟滚滚,把老天爷都熏黑了,还能不下雨?”
“就是!以前哪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税?现在倒好,赚点辛苦钱,都被户部算计去了!活该老天爷不下雨,饿死那些当官的!”
“嘘!小声点!不要命了?让‘察事厅’的听见……”
“听见又怎样?他们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?老天爷不下雨,就是最好的证明!”
流言越传越广,越传越离奇,甚至开始有零星的、用劣质纸张印刷的揭帖出现在街头巷尾,内容更加露骨,直指李贞“僭越”、“无道”,是导致天灾的罪魁祸首。
恐慌的天灾,混杂着别有用心的谣言,让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也产生了疑虑和动摇。
原本因《两京杂闻》宣传和铁路募股而对新政产生的一些好感,在这“上天示警”的恐怖氛围下,开始消散。
朝堂之上,面对郢国公等人慷慨激昂、引经据典的攻讦,以及那些明显带有煽动性的流言,许多原本支持或中立的官员,也陷入了沉默和犹豫。
天象示警,这是压在历代君臣心头最重的巨石之一。你可以反驳政见,可以争论利弊,但如何反驳“上天”的意志?
柳如云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,脸色有些苍白。
她虽然是女中豪杰,执掌户部以来更是以精明强干、作风硬朗着称,但被当庭指责为“聚敛之臣”、“招致天灾的祸首”,这种直指个人道德和政治根本的攻击,依然让她感到了巨大的压力。
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,有同情,有担忧,有幸灾乐祸,也有冷漠的审视。她纤细的手指在宽大的官袖中微微握紧,指甲陷入掌心,传来细微的刺痛。
但柳如云依旧挺直了背脊,下颌微扬,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流露出丝毫怯懦。她知道,此刻自己绝不能退缩,她的表现,关乎王爷的威信,也关乎新政的存续。
狄仁杰同样面沉如水。那些指责他“掌控舆论、闭塞言路”的言论,让他心中冷笑。
但他更担忧的是这股借天灾兴起的妖风,显然是有组织、有预谋的。这不仅仅是朝堂攻讦,更是一场针对王爷执政合法性的舆论绞杀。
更让一些支持新政的官员心头发沉的是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。面对郢国公等人言辞激烈的弹劾,面对将天灾归咎于新政和摄政王的汹汹物议,李孝只是端坐在御榻之上,面容平静,甚至有些漠然。
他没有像以往一样,在争论激烈时出言调和,或者至少象征性地维护一下摄政王的权威。他就那么沉默地听着,既未出言驳斥那些攻击,也未对受灾的关中百姓和涌入洛阳的流民表现出特别的焦虑。
这种沉默,在这种敏感的时刻,本身就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。它像一块巨石,压在某些人的心头,又像一丝隐秘的鼓励,助长着另一些人的气焰。
几位原本态度摇摆的中立派官员,偷偷交换着眼神,心中那杆天平,似乎开始向着质疑新政的一方倾斜。
朝会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。没有结论,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旨意下达。
皇帝只是说了句“灾情紧急,着三省六部并河南府妥善安置流民,开仓放粮,勿使生乱”,便宣布退朝。
至于那些要求罢停新政、黜退大臣的奏疏,他既未采纳,也未驳斥,仿佛只是听了一耳朵闲话。
退朝后,官员们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。郢国公与几位盟友走在一起,虽然面色依旧凝重,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得色。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将天灾与新政强行捆绑,制造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政治危机。
他们不需要皇帝立刻下旨罢黜谁,只要这种怀疑和恐慌的种子种下,在干旱的焦土上,迟早会开出他们想要的花。
两仪殿,摄政王处理政务之所。殿内此刻只剩下李贞和武媚娘两人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、扭曲的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