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贞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,而是负手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天空,以及更远处,宫城外那些隐约可见的、临时搭建的灾民窝棚的轮廓。
“民心似水,可载舟,亦可覆舟。”武媚娘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,一件薄薄的锦缎外袍披上了他的肩头,“王爷,他们等不及老天爷下雨,先要借这旱灾,用口水淹死你了。”
李贞没有回头,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窗外的天空,晴朗无云,丝毫没有要下雨的迹象。干热的风从窗口吹进来,带着尘土的气息。
“媚娘,你瞧。”李贞指着窗外龟裂的宫苑土地,那里精心栽培的花草也耷拉着脑袋,“他们引经据典,说得头头是道,仿佛这老天不下雨,真是因为我修铁路、开矿场、行新政,触怒了上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嘲讽,“可他们不会说,往前数十年,上百年,哪年没有旱灾、水灾、蝗灾?
那时候没有铁路,没有工坊,没有新政,老天爷该不下雨,还是不雨。怎么,那时候的天灾,也是因为朝中有奸臣?还是因为皇帝失德?”
武媚娘走到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,望向同样的方向。她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柔美,眼神却锐利如刀。
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他们怕的不是天灾,是王爷你带来的‘人变’。铁路坏了他们田庄的风水是假,动了他们世代垄断的利益是真;工坊烟尘蔽日是假,怕工匠挣了钱不再安心种地、怕新式机器冲击他们旧有产业是真。”
武媚娘语速不快,却字字清晰,“他们搬出老天爷,是因为道理上说不过你,实力上斗不过你,只好用这虚无缥缈的‘天命’来压你,煽动愚夫愚妇,绑架朝堂清议。这招,历来好用。”
“是啊,历来好用。”李贞重复了一句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他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城外灾民,情况如何?粥棚可还维持得住?”
“柳姐姐和河南府尹亲自在调度,从洛阳、郑州的常平仓调粮,又从江淮紧急漕运。粥是稀了些,但每日两顿,总能让灾民吊着命。只是人数越来越多,药材、净水也开始紧缺,已有疫病苗头。
更麻烦的是,灾民中混入了不少别有用心之徒,散布流言,煽动闹事,这几日已发生数起抢夺粥粮、冲击粥棚的事件,都被程大将军派兵弹压下去了。”武媚娘将最新情况娓娓道来,她手中掌握着“察事厅”,消息最为灵通。
“慕容婉那边查到什么?”李贞问。
“有些眉目了。”武媚娘眼中寒光一闪,“散播流言最积极的那几拨人,领头的好几个都是洛阳城内的市井青皮、无赖闲汉。这几人原本穷得叮当响,最近却手头阔绰,频频出入赌坊酒肆。
顺着线摸下去,发现他们和一个叫‘卢记货栈’的掌柜有来往,而这个卢记货栈,明面上做南北货殖,暗地里和韩王府的一个管事,走动甚密。”
“韩王……李元嘉。”李贞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,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,“铁路规划,刚好要穿过他在太原附近最大的一片产业。他这是心疼了,坐不住了。”
“何止是他。”武媚娘补充道,“郢国公在长安附近的别业,也正好在铁路规划线附近。还有几个山东大族的庄园。他们的利益,被王爷你这条铁路,捆在了一根绳上。这天灾,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。”
这时,殿外传来轻微脚步声,慕容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,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风尘,显然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王爷,王妃。”慕容婉行礼,语速很快,“查实了。那几个散播流言的,收了钱。钱是从‘卢记货栈’支取的,而卢记的东家,是韩王府长史卢承嗣的远房侄子。另外,我们在灾民中,发现了几个熟面孔。”
“哦?什么人?”李贞转过身。
“是去年在洛阳西市,因强买强卖、欺行霸市被京兆府法办过的几个混混。他们本该在矿场服苦役,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灾民队伍里,而且很活跃,专门挑唆灾民对朝廷、对王爷的不满。”
慕容婉沉声道,“我已经派人盯住了。还有,河南府后似乎也有当地豪绅的影子,和朝中某些人……可能有牵连。”
“内外勾结,上下其手。真是好手段。”李贞走到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,目光落在关中那片被特意用朱笔圈出的、代表旱情的区域,又缓缓移到洛阳,再到太原、幽州那条规划的铁路线上。
“他们想用灾民和流言,困住我,逼我退让,放弃铁路,甚至放弃新政。”
“王爷打算如何应对?”武媚娘问。
李贞没有立刻回答,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朱红的铁路线慢慢移动,从洛阳,到太原,再到幽州。他的眼神幽深,仿佛穿透了地图,看到了那条钢铁巨龙横卧在大地之上的未来景象。
“他们要口水,要流言,要‘天命’。”李贞收回手指,转身看向武媚娘和慕容婉,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、却充满决断的笑意,“那我就给他们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‘天命’所归,什么是民心所向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坐下,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用纸,提起笔。
“媚娘,以本王和王妃的名义,从王府内帑拨出十万贯,专款用于采购药材、净水、搭建更多窝棚,防治疫病。
再以‘皇家慈善总会’的名义,在洛阳、长安等主要城池设立募捐点,号召官绅商贾捐款捐物,共度时艰。所有捐款者,无论多少,姓名、数额皆刊登于《两京杂闻》,勒石为记。”
“婉儿,你的人继续盯紧那些跳梁小丑,收集证据,尤其是他们与朝中官员、地方豪强勾结的证据。先不要打草惊蛇。
另外,加派人手,混入灾民之中,一方面协助维持秩序,宣讲朝廷赈济政策,揭露谣言;另一方面,甄别真正需要帮助的灾民和混水摸鱼之辈。”
李贞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,墨迹晕开一小团,“对于煽动闹事、证据确凿者,就地正法,以儆效尤!”
“是!”慕容婉眼中厉色一闪,躬身领命。
“还有,”李贞继续道,语气不容置疑,“以摄政王教令,通告沿途州县:铁路勘测、征地事宜,暂缓十日。
但这十日,并非停工,而是让工部、将作监所有相关人员,包括赵明哲,全部给本王下去,深入灾情最重的州县,协助地方官赈灾!
告诉他们,铁路要修,但人命关天,救灾更是当前第一要务!让他们用修路的劲头,去给灾民挖井,搭棚,治病!”
武媚娘眼睛一亮:“王爷此计甚妙!既可堵住那些说王爷‘只顾修路、不顾民命’的悠悠之口,又能让铁路衙门的官员深入民间,了解实情,历练队伍,更能让灾民直接感受到朝廷……不,是感受到王爷的恩德。”
“恩德?”李贞摇了摇头,放下笔,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,“我不是要施恩。我只是要让他们,让天下人都看清楚,谁在真正做事,谁在夸夸其谈;谁在救民于水火,谁在借天灾谋私利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着远处皇城中开始次第亮起的灯火,声音沉稳而有力:
“他们想用天灾和流言压垮我?那就看看,是这旱魃厉害,还是本王为这大唐打造的万钧车辙厉害!
传令下去,明日,本王要亲赴洛阳城外最大的灾民安置点,巡视察看。让《两京杂闻》的记者跟着,把看到的一切,如实写下来,刊行天下!”
武媚娘看着李贞挺拔而坚定的背影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闪动着骄傲与倾慕的光芒。她轻轻抚了抚衣袖,对慕容婉道:
“婉儿,按王爷吩咐的,立刻去办。另外,告诉柳姐姐,内帑拨款的账目,要做清楚,也要让该看到的人看到。
还有,以我的名义,递帖子给长安、洛阳几位素有善名的诰命夫人,请她们后日过府,商议组织官眷,为灾民缝制寒衣、筹措药物之事。”
“是,王妃!”慕容婉抱拳,快步离去。
武媚娘走到李贞身边,轻轻握住了他背在身后的手。他的手温暖而干燥,稳定有力。
“王爷,我陪你一起去。”她说。
李贞反手握了握她的手,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沉沉夜色,缓缓道:
“好。我们走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穿透殿堂,刺破笼罩在神都上空的流言阴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