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闭门思过(2 / 2)
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刚刚谢恩起身、脸色依旧难看的李孝身上,语气陡然变得严厉:“然,陛下,金光门外粥厂,乃陛下亲口承诺监管抚恤之所。

陛下日理万机,或难免有疏漏之处,然用人不察,监管不力,致使宵小有机可乘,险酿民变大祸,此非小过。”

李孝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
李贞继续道,声音在大殿中回荡:“陛下既为天下主,当知‘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’。灾民流离,嗷嗷待哺,陛下亲临抚恤,本是仁德。

然仁德需有善政支撑,需有明察保障。些许疏忽,便可能铸成大错,令陛下仁德受损,令朝廷威信扫地。

此次侥幸未出人命,若真毒毙数十灾民,激起民变,陛下可知会是何等后果?届时,恐非一恶奴、一管家之罪可抵!”

字字如锤,敲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,也敲在李孝的心上。

年轻的皇帝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红,胸膛起伏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龙袍的袖口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
“臣,身为摄政,辅佐陛下,亦有督导不周之责。”李贞对着李孝,再次躬身,语气却毫无缓和,“请陛下下旨,罚臣俸禄半年,以儆效尤。”

“皇叔!”李孝脱口而出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。

“然,”李贞直起身,目光如电,扫过李孝,也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,最后定格在李孝脸上,一字一句道,“陛下身为当事之主,更当深刻反省,引以为戒。

臣请陛下,自即日起,于宫中闭门思过,斋戒沐浴,精研《贞观政要》及先帝治国诏书,暂罢早朝及常朝,非有紧急军政,不得出宫。为期,半年。”

半年!

朝堂之上,落针可闻。所有人都被摄政王这突如其来的、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处罚惊住了。

罚皇帝闭门思过半年?这在大唐开国以来,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先例!

这不仅仅是惩戒,这几乎是一种……放逐,一种剥夺。

李孝猛地抬头,看向李贞,眼中充满了震惊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屈辱和愤怒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触及李贞那双平静无波、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时,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
他看到了那眼眸深处的决断,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威严,也看到了……一丝复杂的,或许是失望,或许是警示的意味。

李孝想起朝堂上关于吐蕃战事的激烈争吵,想起自己那句“攘外必先安内”,想起萧锐私下里对他说的那些“体恤民情”、“积累人望”、“以静制动”的话……

一股寒意,从脚底窜起,瞬间弥漫他全身。

原来,在这里等着他。

“陛下,”李贞的声音再次响起,平静无波,“可准臣所请?”

李孝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传来尖锐的刺痛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黯。

他缓缓站起身,离开龙椅,面向李贞,然后,在百官惊骇的目光中,缓缓屈膝,跪了下去。

“朕……年少德薄,虑事不周,御下不严,致有此失。皇叔……教训的是。”他的声音干涩,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朕……准皇叔所奏。即日起,闭门思过,精研典籍,暂罢常朝。朝中诸事……有劳皇叔与诸位爱卿了。”

说完,他伏下身,对着李贞,行了一个大礼。

李贞侧身,避开了皇帝的全礼,只是微微颔首:“陛下能自省,乃天下臣民之福。臣等,必竭诚辅佐,不敢有负圣恩。”

朝会,在一片死寂中结束。

李孝站起身,在内侍的搀扶下,转身走向殿后。他的背影挺得笔直,甚至有些僵硬,一步步走得极稳,唯有那藏在宽大袍袖中、依旧紧握成拳、微微颤抖的手,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波澜。

百官默默退朝,无人敢高声言语,许多人低着头,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。萧锐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,被两名家仆搀扶着,蹒跚离去,再不复往日趾高气扬。

狄仁杰、柳如云等人留在了最后。

柳如云走到李贞身边,低声道:“王爷,对陛下的处罚,是否……”

“他需要冷静,也需要看清楚,这朝堂,这天下,究竟是什么样子。”李贞打断她,目光望着李孝消失的殿门方向,语气淡漠,“闭门思过,是罚,也是保。这半年,外面就是翻了天,也溅不到他一点泥星。”

柳如云默然。

李贞收回目光,看向狄仁杰:“萧府的那个管家,好好审。但记住,到此为止。”

狄仁杰心领神会:“臣明白。周安会认下所有罪责,是个人怨恨,与萧锐无涉。但萧锐治家不严,纵奴行凶,已是铁案。”

“嗯。”李贞点了点头,迈步向殿外走去。阳光从高大的殿门外照射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覆盖了御阶,也覆盖了那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。

“程务挺那边,有消息吗?”他一边走,一边问跟在身后的赵敏。

“最新军报,已顺利通过大斗拔谷,吐谷浑慕容诺曷钵可汗亲率两万骑接应,目前正在休整,不日即将进入吐蕃境内。”赵敏低声禀报。

“告诉程务挺,放手去打。打疼了,打怕了,后面的事才好办。”李贞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金铁般的冷硬,“至于家里这些跳梁小丑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
殿外阳光正好,但空气中,却弥漫着比吐蕃高原更为凛冽的寒意。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而年轻的皇帝,被他亲手扶上龙椅,又被他亲手禁足宫中的侄子,此刻正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朱红的宫墙上,那影子微微颤抖着,仿佛不胜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