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在周旺面前的椅子上坐下,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的袖口,语气平淡:“周旺,原漕运司仓曹属吏,永徽十二年入职,建都十三年因贪墨漕粮六百石被革职,罚没家产,枷号半月。
卷宗上说,你贪墨所得,折银约八百两,已追缴七百五十两。剩下的,是你变卖家私填补的,可对?”
周旺一愣,没想到狄仁杰一上来不提粥厂下毒,反而翻他旧账,下意识点头:“是、是……大人明鉴,小人都已认罪受罚了……”
“认罪受罚?”狄仁杰抬眼看他,目光如古井无波,“你贪墨六百石粮,按市价,即便压价销赃,也绝不止八百两。追回的七百五十两,只是赃款的一部分。剩下的,去哪儿了?”
周旺脸色一变:“大、大人,那粮……那粮当时急着出手,卖得贱……”
“多贱?”狄仁杰打断他,“建都十三年,关中大熟,粮价平稳。即便你卖与黑市粮商,六百石上等漕粮,没有一千两,谁会接?你当我狄仁杰是第一天审案,还是当柳尚书查账是儿戏?
卷宗上记的,只是有据可查的部分。剩下的银子,足够你在被革职后,还能出入赌坊,还能随手拿出二十两收买一个粥厂管事,嗯?”
周旺的汗下来了。
狄仁杰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:“你恨柳尚书,恨朝廷革你的职,罚你的款,让你从胥吏变成丧家之犬,所以你想报复,想制造混乱,给朝廷添堵,给柳尚书脸上抹黑,对不对?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周旺矢口否认,但眼神闪烁。
“那二十两银饼子,是‘兴隆’银铺上月新出的款式,成色极好,一般是富户用来储藏或者送礼的。你一个被罚没家产的前胥吏,从哪儿得来的?”
狄仁杰不紧不慢,从袖中取出那两锭被当做证物的银饼子,放在旁边的木桌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还有,你给王管事的巴豆粉,研磨得极细,是药铺里高手炮制过的,不是寻常人能轻易弄到的货色。谁给你的?或者说,你剩下的赃款,还有这银子和巴豆,是谁‘资助’你的?”
周旺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不敢看狄仁杰的眼睛,也不敢看那两锭银子。
狄仁杰靠回椅背,语气恢复了平淡,却更让人心头发冷:“你不说,也无妨。买通官吏,毒害灾民,制造骚乱,意图不轨,这是死罪。按《唐律》,主犯及从犯,皆斩。
你的家人,虽可能不知情,但一个‘监管不严’的罪名是逃不掉的,流放岭南,还是去安西都护府屯田,就看本官怎么写了。”
“不!大人!不关我家人的事!”周旺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恐惧。
“那关谁的事?”狄仁杰盯着他,“谁指使你的?剩下的赃款,在哪里?这两锭银子,还有那巴豆粉,谁给你的?说出来,本官或可酌情,给你个痛快,保你家人不受牵连。”
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周旺粗重的喘息。汗水浸透了他的囚衣,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。
良久,周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瘫软下去,哑着嗓子道:“我……我说,是……是萧府的二管家,周、周安……他是我远房堂叔。
我丢了差事后,他找到我,给了我一百两银子,说……说不能就这么算了,得给那些断我们财路的人一点颜色看看。银子,还有那包药粉,都是他给的……说事成之后,还能帮我谋个外放的差事……”
“他让你做什么?”
“就、就说……找个机会,在流民多的地方,制造点乱子,越大越好……让朝廷,让那位柳尚书,下不来台……我、我一时糊涂,我恨啊!我好好的差事,说没就没了!我……”周旺嚎啕起来。
狄仁杰面无表情地听完,示意旁边的书记员记录画押。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带下去,看好。”他吩咐狱卒,然后对身边的大理寺少卿道,“立刻去萧府,请那位二管家周安,来大理寺‘协助’调查。记住,是‘请’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那两锭在火光下闪着幽光的银饼子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翌日,大朝会。
含元殿内的气氛,比往日更加肃穆,甚至带着一丝压抑。龙椅上的李孝,脸色依旧不太好看。下方文武百官,垂首肃立,许多人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狄仁杰出列,手捧奏章,声音清晰平稳,将“粥厂投毒案”的侦办经过、人证物证、凶手供词,一一奏明。从案发到破案,不到十二个时辰,真相大白,主谋从犯皆已招供画押,证物确凿。背后牵出的,是萧府的一个管家。
朝堂上一片哗然。许多目光,或明或暗,投向了站在文官前列,此刻面色铁青、身体微微发抖的萧锐。
萧锐猛地出列,颤声道:“陛下!老臣冤枉!老臣对此事一概不知!定是那恶奴欺主,在外胡作非为!老臣驭下不严,甘愿领罪!但绝无指使之事啊陛下!”他须发皆张,老泪纵横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狄仁杰神色不变,拱手道:“陛下,萧锐所言,亦是臣等审理之方向。现已将嫌犯周安收监,正在详加审讯。目前尚无证据表明萧锐知情或指使。
然,管家倚仗府邸之势,贿赂革职胥吏,投毒粥厂,危害灾民,扰乱治安,其行可诛,其心可诛。此案虽系奴仆个人所为,然萧府治家不严,亦有失察之过。”
这番话,有理有据,既点明了案件的严重性,又未直接将矛头指向萧锐本人,但“治家不严”、“失察之过”这几个字,已足够让这位三朝老臣颜面扫地。
李孝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方狄仁杰平静的陈述,看着萧锐激动的辩解,又看向御阶之下,那个自始至终沉默不语、只是静静聆听的紫袍身影,他的皇叔李贞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:“岂有此理!朕体恤灾民,亲自督导粥厂,竟有如此恶奴,为泄私愤,行此歹毒之事,几致大乱!若非狄阁老明察秋毫,迅疾破案,岂不让天下百姓寒心,让朝廷颜面尽失!”
他顿了顿,吸了口气,继续道:“恶奴周安,主犯周旺,从犯王二狗,着即移交大理寺,按律严惩,决不姑息!
萧锐,治家不严,御下无方,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三月!其府中一应人等,着有司严查,若有牵连,一体论罪!”
这个处罚,说重不重,说轻不轻。罚俸思过是表面文章,关键是“着有司严查”这一句,意味着萧府接下来一段日子,恐怕要不得安宁了。
萧锐脸色灰败,跪地谢恩:“老臣……领罪谢恩。”
李孝处理完萧锐,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李贞,语气变得有些复杂,带着请示,又似乎带着一丝僵硬:“皇叔,此事……您看如此处置可还妥当?”
李贞这才缓缓出列,先是向李孝微一躬身,然后转向百官。
李贞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“陛下圣断。恶奴伏法,主官受惩,理所应当。此案能速破,狄阁老与有司功不可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