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都十六年的夏末,持续数月的大旱终于迎来了一场透雨。雨水驱散了连日的酷热,滋润了干裂的土地,也让洛阳城外绵延的灾民棚区里,多了几分喘息之机。
朝廷开设的数处粥厂,每日依旧冒着炊烟,为挣扎在饥饿线上的流民提供着最基本的活命之食。
监管这些粥厂,抚慰灾民,是年轻皇帝李孝在朝会上主动请缨、以示体恤民情的差事,也算是对他“攘外必先安内”主张的一种实践。
然而,太平的表象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这日清晨,天色尚未大亮,位于洛阳城西金光门外的第三号官办粥厂,便像往常一样忙碌起来。
几口巨大的铁锅里,翻滚着由陈米、少量新粟以及切碎的干菜叶子熬煮的稠粥,米香混合着柴火气,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。
衣衫褴褛、面有菜色的流民们,扶老携幼,拿着破碗陶罐,在维持秩序的差役呵斥下,排成歪歪扭扭的长队,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。
排队的人群中,有一个约莫三十多岁、面色焦黄的汉子,他带着一个五六岁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孩。
男孩紧紧拽着汉子的裤腿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粥锅,不住地吞咽口水。
“快了,狗儿,就快轮到咱了。”汉子低声安慰着儿子,自己的肚子也咕噜叫了一声。
他是从河北道逃荒来的,家乡颗粒无收,听说神都洛阳有活路,便带着唯一的儿子一路乞讨而来,妻子早已病死在半路。这碗粥,是他们父子活下去的希望。
终于轮到他们。掌勺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伙夫,不耐烦地舀起一大勺热粥,倒进汉子递过来的破边陶碗里,粥很稠,几乎能立住筷子。汉子千恩万谢,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碗捧到一旁空地,吹了吹,先喂儿子。
小男孩饿极了,顾不得烫,大口大口地吞咽。汉子自己只舔了舔勺边,打算等儿子吃完再说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那叫狗儿的小男孩突然停下了吞咽的动作,小脸皱成一团,捂着肚子“哎哟”一声。
“狗儿?咋了?”汉子一惊。
话音未落,男孩“哇”地一声,将刚吃下去的粥全吐了出来,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腹泻,小脸瞬间变得蜡黄,蜷缩在地上,痛苦地呻吟起来。
“孩子!我的孩子!”汉子慌了神,抱起儿子,只见儿子气息微弱,手脚抽搐。
几乎是同时,粥厂各处,接二连三响起了呕吐和哀嚎声。至少有十几个人,在食用粥后出现了类似的上吐下泻症状。场面顿时大乱。
有人惊恐地扔掉手中的碗,有人抱着腹痛的亲人哭喊,更多人则愤怒地冲向粥棚和那几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伙夫。
“粥里有毒!”
“官府要毒死我们!”
“天杀的!不给我们活路啊!”
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。哭喊声、咒骂声、碗罐摔碎声混作一团。维持秩序的差役试图弹压,却被愤怒绝望的流民推搡冲撞,粥厂一片狼藉。
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城内,传到了皇宫,传到了正在主持内阁晨会的李贞耳中。
“毒粥?”李贞放下手中的边关急报,眉头微微蹙起。他面前,柳如云、赵敏、狄仁杰、刘仁轨、阎立本等内阁大学士皆在。
“是,王爷。”负责情报汇总的慕容婉站在下首,语速平稳但清晰,“金光门外第三粥厂,今晨发放的粥食,致十七人上吐下泻,其中有三名幼童,症状较重,但暂无性命之忧。
流民恐慌,几成骚乱,幸而巡城金吾卫及时赶到,暂时控制住了局面。现粥厂已被封闭,所有相关人员已被看管。”
“陛下呢?”李贞问。
“陛下已得报,极为震怒,已下令彻查,并……”慕容婉顿了顿,“已移驾往粥厂亲视。”
李贞的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目光扫过在座诸人。柳如云面沉如水,她是户部尚书,赈灾粮秣调配是她的职责范围,此事她首当其冲。
赵敏眉头紧锁,兵部虽不直接管赈灾,但涉及流民骚乱,也脱不开干系。狄仁杰神色凝重,若有所思。刘仁轨和阎立本则是面有忧色。
“仁杰。”李贞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狄仁杰立刻起身。
“此事交给你。带大理寺的人,还有太医署的人,立刻去现场。我要知道,是有人下毒,还是粮食本身出了问题,或者……是其他什么缘由。”
李贞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给你一天时间。一天之内,我要真相。”
“臣遵命。”狄仁杰拱手,没有任何废话,转身便大步离去。他身形瘦削,步履却极快,绯色官袍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。
“柳尚书。”李贞看向柳如云。
“王爷,赈灾粮食从入库、调配到分发,皆有严格章程,层层画押,臣愿以性命担保,绝无霉变掺假之事流出官仓!”柳如云起身,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服,衬得肤色白皙,眉眼间的神色却异常坚定。她主管户部数年,推行新账法,整顿仓储,最恨的便是贪腐和渎职。
“本王信你。”李贞点点头,“但流程没问题,不代表执行没问题。你去,调取所有相关粮仓、粥厂近期的出入记录,尤其是第三粥厂的。所有经手人,从仓曹到伙夫,近期的行踪、接触的人,都要查。慕容会协助你。”
“是!”柳如云和慕容婉同时应道。
“刘公,阎公,”李贞又看向刘仁轨和阎立本,“安抚朝堂,安抚民心的事,暂时拜托二位。尤其是那些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喜欢捕风捉影、借题发挥的嘴巴,该敲打的,敲打一下。”
刘仁轨和阎立本自然明白他的意思,肃然领命。
李贞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宫城外灰蒙蒙的天空。雨已经停了,但阴云未散。“程务挺的大军,应该快到吐谷浑了。这个节骨眼上,神都脚下,给本王来这么一出……”他声音很轻,却让殿内几人都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王爷是怀疑,有人蓄意制造事端,搅乱后方,为吐蕃张目?或者……是冲您来的?”赵敏沉声问。
“查了才知道。”李贞没有回头,“但不管是谁,想用流民的命来当筹码,他打错了算盘。”
金光门外,第三粥厂已被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,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。空气里还弥漫着米粥和呕吐物混合的难闻气味。几口大锅被架在一边,锅底还残留着一些未发放的粥。
那些出现症状的流民,被集中安置在附近搭起的凉棚下,由太医署的医官进行诊治。大部分人的症状已经有所缓解,但依然脸色惨白,萎靡不振。那个叫狗儿的小男孩,在父亲怀里沉沉睡去,小脸上还带着泪痕。
李孝的御辇停在粥厂外,他并没有进去,只是脸色铁青地站在辇前,听着京兆府和负责此片区域赈济的官员战战兢兢的汇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