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臣领旨!必不负王爷所托!”阎立本激动地胡子微颤。他是丹青妙手,更是史官,能主持绘制如此重要的画卷,是莫大的荣耀。
一系列命令井井有条地发布下去,整个朝廷机器,因为这巨大的胜利和随之而来的封赏、盟约、抚恤等事宜,高效地运转起来。先前因“毒粥案”和皇帝被罚而带来的些许阴霾,似乎被这强劲的胜利之风一扫而空。
那些原本对李贞专权、对用兵吐蕃心存疑虑甚至暗中非议的官员,此刻要么闭上了嘴,要么换上了更为恭敬甚至谄媚的神色。在绝对的实力和功绩面前,任何非议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程务挺的辉煌胜利,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了那些曾断言“劳师远征,必败无疑”、“妄开边衅,耗损国力”的主和派脸上。
尤其是曾极力反对用兵、甚至在“毒粥案”中试图借题发挥的萧锐一党,此刻更是面色尴尬,如坐针毡。
他们可以质疑摄政王的权威,可以暗中搞些小动作,却无法否认这实实在在开疆拓土、扬威异域的不世之功。这就是李贞要的效果,用敌人的鲜血和失败,来封住所有反对者的嘴,巩固自己的权威。
朝会在一片昂扬振奋的气氛中结束。
当夜,摄政王府设宴,既为庆功,也为迎接程务挺派回洛阳报信、并呈送详细战报及部分战利品的信使,一位名叫张贲的斥候校尉。
王府前院花厅,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
李贞坐了主位,武媚娘、柳如云、赵敏、慕容婉、高慧姬、金明珠、孙小菊等女眷,以及李弘、李贤等年长的王子,还有刘仁轨、狄仁杰、阎立本等在洛的内阁重臣及部分高级将领作陪。
至于皇帝李孝,虽然要“闭门思过”,但是这种国家大事,自然不能让他缺席。
宴席开怀畅饮,歌舞升平。来自西域的胡旋女急速旋转,裙摆如花;龟兹乐师奏起欢快的乐曲;美酒佳肴,流水般呈上。
但所有人的目光,更多是聚焦在坐在下首、风尘仆仆却挺直如枪的校尉张贲身上。
张贲不过二十五六年纪,面庞黝黑粗糙,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他显然不习惯这等繁华场面,有些拘谨,但问起逻些之战,立刻精神抖擞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……程大将军用兵真是神了!咱们一人三马,带了半个月的干粮和豆料,一路翻山越岭,那吐谷浑的向导都说,那条路夏天泥石流多,鬼都不走。
可大将军说,就因为鬼都不走,吐蕃人才想不到!果然,咱们到了逻些东边,那些吐蕃崽子还在睡大觉呢!”
他喝了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继续道:“攻城那天,天还没亮,咱们先派了一队人,穿着抢来的吐蕃皮甲,假装败兵去叫门,说是东边来的援军,被唐军打散了。
守门的吐蕃官儿骂骂咧咧,刚开了一条缝,咱们的人就冲进去了!后续大军跟着就上!嘿,城里那叫一个乱!程大将军一马当先,直冲王宫,那叛贼头子噶尔·赞悉若,还想组织人抵抗,被大将军一箭射穿了脖子!”
他讲得兴起,手舞足蹈,虽然细节或许有夸张,但那股子胜利的豪情和程务挺用兵的果决狠辣,却是扑面而来。席间众人听得心驰神往,尤其是几个年纪稍长的王子,如李弘、李贤,眼睛都亮晶晶的。
李贞含笑听着,不时微微点头。待张贲讲到救出吐蕃幼主和公主,准备撤离时,他忽然开口问道:“你们撤离时,沿途遭遇七次追击,战报上说‘皆击破之’。
吐蕃骑兵悍勇,又以逸待劳,你们携带着缴获和吐蕃王族,是如何做到的?伤亡如何?”
张贲见摄政王亲自垂询,更是激动,挺直腰板大声道:“回王爷!全赖大将军指挥有方,还有咱们的装备好!咱们一人三马,换着骑,跑得快。吐蕃崽子追上来,咱们就用弩箭招呼!
王爷您不知道,咱们带去的那些新式神臂弩,真是好家伙!两百步内,铁甲都能射穿!吐蕃人那些皮甲,跟纸糊的一样!
他们想包抄,咱们就用炸药包开路!轰隆一声,人仰马翻!等他们晕头转向,咱们的骑兵一个反冲锋,直接就打散了!七仗打下来,咱们就折了不到百人,还缴获了不少马匹!”
他口中的“新式神臂弩”和“炸药包”,正是近年来将作监和军器监在李贞支持下,不断改良的军国利器。
尤其是炸药,配方和工艺被严格保密,产量有限,此次程务挺出征,李贞特批携带了一批,果然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奇效。
“好!”席间有将领忍不住喝彩。刘仁轨捻须微笑,赵敏眼中也闪过骄傲之色,这些军备改良,兵部亦是出力甚多。
李贞点点头,又问了几个细节,比如逻些城内的情况,缴获的突厥式兵器数量形制,吐蕃贵族们的反应,张贲都一一仔细回答了。
他对答如流,细节清晰,显见是程务挺特意挑选的精明强干之人。
问罢,李贞举起手中的金杯,对张贲道:“张校尉一路辛苦,带回捷报,扬我军威。来,满饮此杯,待程大将军凯旋,再行封赏!”
张贲受宠若惊,连忙起身,双手捧杯,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:“末将不敢!全赖王爷运筹帷幄,程大将军指挥若定,将士们用命!末将……末将代大将军,代西征的弟兄们,敬王爷!敬各位大人!”
他仰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脸色更红,胸中豪情涌动,忍不住抱拳大声道:“王爷!程大将军让末将务必带话给王爷!”
“哦?程大将军有何话说?”李贞放下酒杯,含笑问道。
张贲挺起胸膛,学着程务挺那粗豪的语气,大声道:“程大将军说:‘回禀王爷,幸不辱命!吐蕃小儿,闻我唐军旗号,已股栗矣!’”
“哈哈哈哈!”满堂哄然大笑,笑声中充满了自豪与畅快。连一向矜持的柳如云、阎立本等人,也忍不住抚掌莞尔。
武媚娘掩口轻笑,眼波流转,看向李贞的目光中满是倾慕。
赵敏更是直接拍案叫好:“程大将军,真豪杰也!”
李贞也朗声大笑,笑声洪亮,在花厅中回荡。
他再次举杯,面向所有人:“诸公,共饮此杯,贺我军大捷,扬威西陲!愿我大唐,武运昌隆!”
“贺大捷!愿大唐,武运昌隆!”
众人齐齐举杯,欢声雷动。美酒入喉,辛辣过后是满腔的甘醇与热血。
在这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腾中,唯有坐在李贞侧后方,只是旁观的李孝,脸上虽然也努力挤出与有荣焉的笑容,手中那杯御赐的葡萄美酒,却久久未曾沾唇。
他的目光,掠过意气风发的张贲,掠过谈笑风生的诸位大臣,掠过那些对李贞投以毫不掩饰敬仰甚至畏惧目光的将领,最终,落在主位上那个被众人簇拥、仿佛一切光芒中心的紫袍身影上。
李孝听着那豪迈的笑声,看着那众星捧月的景象,感受着这满堂因李贞的决策、李贞的部将、李贞的胜利而沸腾的热血,少年天子的指甲,再次深深掐入了柔软的掌心。只是这一次,那刺痛似乎被一种更深、更冷的麻木所覆盖。
他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,缓缓地将酒杯凑到唇边,沾了沾,却并未饮下。那琥珀色的酒液,在璀璨的灯火下,晃动着他眼中复杂难明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