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”他的声音沉稳,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,“臣请问陛下,可知摄政王今年贵庚?”
李孝一愣,下意识回答:“皇叔……应是四十有六了。”
“正是。”杜恒直起身,目光平和地看着李孝,“摄政王随侍太宗皇帝时,陛下尚未出世。他弱冠之年便已参赞军机,而立之年已独当一面,镇抚一方。
这数十年来,他历经贞观盛世,也走过武德、建都年间的风风雨雨,掌过兵,理过政,在朝在野,根基深厚。陛下,”他顿了顿,“您今年,尚未满二十。”
李孝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杜恒继续道,语气不急不缓,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:“陛下如日初升,光芒方露。摄政王却已是如日中天,光耀万里。以初升之日,与中天之日争辉,非智也。陛下所缺者,非聪慧,非仁德,乃是时间,是阅历,是……根基。”
“可朕是皇帝!”李孝忍不住低吼出来,带着委屈和不忿,“这天下,是李家的天下,是朕的天下!”
“天下,是天下人的天下。”杜恒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多了一丝锐利,“陛下,恕臣直言。太宗皇帝有言:‘君,舟也;人,水也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’
摄政王能今日一言而开仓赈灾,一言而调兵远征,一言而定盟约疆土,凭的是什么?是数十年来,他确实在做事,在做对大唐有益的事,在让这‘水’愿意承载他这艘‘舟’。
百姓感念他平息灾荒,将士愿意为他效死沙场,朝臣敬畏他赏罚分明、能带来功业。此乃威望,乃根基,非一日可就,亦非一个名分便可轻易取代。”
李孝的脸色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杜恒的话,像一把钝刀子,割开他自欺的面纱,露出血淋淋的现实。是的,威望,根基。这些东西,他都没有。他只有“皇帝”这个名分,而这个名分,在巨大的实力差距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
“那……朕该如何?”李孝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就这般……一直等下去?等到皇叔……老去?还是等到朕,真的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,甚至……”
后面的话,他没敢说出口,但那冰冷的寒意,已从尾椎升起。
“陛下,”杜恒上前一步,压低了声音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恳切,“当务之急,绝非正面争锋,更不可行险侥幸。当学其长,避其短,隐忍持重,静待天时!”
“学其长?避其短?”李孝喃喃重复。
“是。”杜恒点头,“学摄政王如何治国,如何理政,如何用人,如何决断。他批阅的奏章,他发布的政令,他处理事务的手段,陛下皆可细细揣摩。此乃无价之宝。
避其短……摄政王行事,雷厉风行,有时难免失之操切,树敌亦多。陛下当反其道而行之,示弱守拙,宽厚待人,尤其是对待那些……未必全心依附摄政王,或对陛下仍存期待的臣子。
陛下年轻,这便是陛下最大的优势,有时间,有机会,去观察,去学习,去……等待。”
“等待什么?”李孝追问,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光,但那光芒深处,是更深的幽暗。
“等待时机。”杜恒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微不可闻,“等待朝局变化,等待人心向背,等待……陛下羽翼渐丰,根基渐稳的那一天。切不可因一时之得失,一时之屈辱,而妄自菲薄,甚或……”
他深深看了李孝一眼,“铤而走险,予人口实。陛下,您是大唐的天子,是正统所在。只要陛下在,大义名分便在。时间,未必不在陛下这边。但若行差踏错,则万事皆休。”
“万事皆休……”李孝默念着这四个字,缓缓走回龙椅边,却没有坐下。他的手再次抚上那冰冷的龙首雕刻,这一次,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。
殿内重新陷入寂静。烛火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,微微晃动。
许久,李孝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当他再次转过身面向杜恒时,脸上的茫然和脆弱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压抑过的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似乎有什么更深沉、更坚硬的东西在沉淀。
“朕……明白了。”李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,只是略有些沙哑,“多谢太傅教诲。夜深了,太傅且回去安歇吧。”
杜恒仔细打量着李孝的神色,心中稍安,但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。他知道,有些种子一旦种下,便很难阻止其生长,只能期望它沿着正确的方向。
“臣,告退。陛下也请早些安歇,保重龙体。”杜恒躬身行礼,缓缓退后。
走到殿门口时,他脚步微微一顿,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殿角多宝阁上摆放的一幅画卷。
那是李贞去年赐给李孝的《骏马图》,据说是阎立本的手笔,画的是太宗皇帝心爱的“昭陵六骏”,笔力雄健,意气风发。
此刻,在昏暗的烛光下,那画卷上的骏马仿佛要奔腾而出,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。
杜恒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了一瞬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收回视线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,并轻轻带上了门。
殿内,又只剩下李孝一人。
他走到那幅《骏马图》前,静静地看了很久。画上的骏马,或昂首嘶鸣,或奋蹄疾驰,每一匹都神采飞扬,充满了力量与自由。那是太宗皇帝的坐骑,象征着开国拓土的赫赫武功,也象征着无上的权威。
李孝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画卷上那领头的“飒露紫”,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。他收回手,负在身后,挺直了背脊。
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,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,消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执拗的平静。那双年轻的眼睛里,先前的不甘和茫然被深深地压入眼底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、更加幽深难测的光芒。
他走回书案后坐下,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,却没有立刻动笔。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悬在纸上,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。
良久,笔尖一滴浓墨,啪嗒一声,落在洁白的宣纸上,迅速泅开一团醒目的黑。
几乎同时,紫宸殿外遥远的长廊尽头,传来三更鼓响。
沉闷的鼓声,一声,一声,回荡在重重宫阙之间,也敲在未眠人的心上。
摄政王府,听雨轩。
李贞尚未休息。他卸去了厚重的朝服,只着一件家常的深青色圆领袍,坐在书案后,就着明亮的鲸油灯,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奏报。武媚娘端着一盏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,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“这么晚了,还不歇着?今日也累了一天了。”武媚娘的声音带着关切,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,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薄绸长衫,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,卸去了钗环,更显容颜清丽。
“还有些事务要处理。”李贞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淮南道漕运的奏章,揉了揉眉心,接过燕窝,尝了一口,温度正好,“弘儿睡下了?”
“早歇了。今日宴上兴奋,回来还和贤儿、旦儿他们说了好一会儿程大将军打仗的事,这会儿怕是梦里还在斩将夺旗呢。”武媚娘嘴角含笑,在李贞身旁的锦凳上坐下,拿起一把团扇,轻轻为他扇着风。
秋夜已凉,但书房里灯火通明,又堆满了文书,还是有些闷热。
李贞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看奏章。
武媚娘也不打扰,只是安静地陪坐着,目光温柔地落在丈夫专注的侧脸上。灯光下,他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,鬓角也添了几丝不甚明显的霜色,但眉宇间的沉毅和威严,却比年轻时更甚。
窗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李贞头也没抬。
慕容婉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,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卷宗。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,只是外罩了一件深色披风,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王爷,王妃。”慕容婉行礼。
“婉儿来了,坐下说。”武媚娘笑着示意。
慕容婉却没坐,直接将卷宗放在李贞面前的书案上,低声道:“王爷,今日庆功宴散后,宫里那位,回紫宸殿后,屏退左右,独自待了近一个时辰。之后,召见了杜恒,密谈约两刻钟。杜恒离开时,神色凝重。”
李贞翻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拿起那份卷宗,展开。
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小字,记录着一些看似零碎的信息:
李孝近一个月来阅读的书目增加了《史记》《战国策》和《鬼谷子》,偶尔与某些翰林、侍讲的交谈片段,以及……几份通过隐秘渠道传递出去的、内容寻常的“家书”收信人名单。
李贞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,尤其是其中一个来自太原的宗室,韩王李元嘉的幼子,李信。此人并无实权,但其母族在太原经营矿业,颇有资财。
“韩王……”李贞轻轻吐出这两个字,手指在“李信”这个名字上敲了敲,“韩王,近来身子骨可还硬朗?”
慕容婉会意,答道:“韩王殿下春秋鼎盛,只是近年醉心金石书画,与京中旧友诗酒唱和,甚少过问朝事。其幼子年已十五,性好游侠,结交甚广,尤喜冶游宴饮,在太原一带,颇有‘豪爽’之名。”
“豪爽?”李贞轻笑一声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用矿山得来的钱‘豪爽’么?倒是比他父亲会享受。”
他合上卷宗,递给慕容婉:“知道了。宫里那边,照旧。至于太原……”他略一沉吟,“让咱们的人,眼睛放亮些,耳朵伸长些。但不必惊动,也不必阻拦。年轻人,结交些朋友,也是常事。”
慕容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接过卷宗: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程务挺到哪儿了?”李贞问起另一件事。
“程大将军已到鄯州,正在整军,处理善后,并与吐蕃新派来的使团初步接触。预计旬日内可启程返京。”慕容婉回答。
“嗯。告诉程务挺,不必急着赶路。吐蕃新定,稳字当头。让他把该料理的都料理干净。还有,”李贞补充道,“逻些缴获的那些兵器,挑几件品相完好的,随军带回。本王,想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慕容婉领命,又看了一眼武媚娘,见王妃微微点头,便行礼退下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。
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武媚娘放下团扇,起身走到李贞身后,伸手替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。
“宫里那位……终究是不甘心。”武媚娘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年轻人,有点心思,正常。”李贞闭着眼,享受着她力度适中的按压,语气平淡,“就怕他没心思,那才麻烦。”
“太原那边……”
“跳梁小丑,翻不起大浪。”李贞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,“韩王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。
他那儿子,若是聪明,就该继续做他的纨绔子弟。若是不聪明……”他睁开眼,看着跳跃的灯焰,没有说下去。
武媚娘不再多问。她了解自己的丈夫,当他这么说的时候,就意味着一切都在掌握之中,或者,即将被掌握。
“倒是你,”李贞忽然想起什么,拍了拍她的手,“如云那边和吐蕃的盟约条款,谈得差不多了。过几日吐蕃的新使团,还有他们那位死里逃生的萨松公主,就要到洛阳了。
宫里现在那位‘闭关’,接待的事,怕是要你和如云、赵敏多费心。尤其是那位吐蕃公主,又刚经历大变,好好安抚,别让人家觉得我大唐恃强凌弱。”
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”武媚娘微微一笑,笑容里带着属于摄政王妃的自信与从容,“说起来,尺尊妹妹听说她妹妹获救,感激得不得了,这两日正忙着准备礼物,说要好好谢谢王爷呢。”
李贞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,重新拿起一份关于工部在河南道推广新式筒车、翻车的成效报告,专注地看了起来,仿佛刚才谈论的,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。
武媚娘也不再说话,只是继续为他轻轻按摩着。书房内,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,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