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章 工部风波(2 / 2)

吴主事脸上的笑容不变,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语气更加恭敬,甚至带上了几分为难:

“孙员外郎好学之心,令人敬佩。只是……这矿冶勘探的文书图册,尤其是新近发现的矿苗详情,皆属机密,由赵侍郎直管的‘矿冶司’专库保管,调阅需赵侍郎或侍郎以上堂官亲批。”

他压低了声音,“而且,您说的代州那处新矿,下官略有耳闻,似乎……毗邻着军器监在那边定点的一处官矿。这勘探章程、派何人前往、如何评估,都需赵侍郎与将作监的墨衡公共同核定,旁人……怕是难以置喙啊。”

一番话,合情合理,既点明了规章制度,又暗示了其中的水之深——涉及军器监、将作监,还有那位以严厉和技术权威着称的墨衡。孙铭想以“增广见闻”的名义插手,几乎不可能。

孙铭面色不变,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:“原来如此,是下官唐突了。规矩自然是要守的。那不知,下官可否先看看以往一些不太紧要的、已开采多年的旧矿脉略图?也好对天下矿藏分布有个大概了解。”

“这个自然,这个自然。”吴主事连连点头,“员外郎稍候,下官这就去档库,寻几份概括性的矿脉分布舆图来,那些非属机密,员外郎看看无妨。”

吴主事匆匆去了,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回来,手里捧着两卷颜色略显陈旧的厚厚舆图,以及一本薄薄的、纸页泛黄的名录。

“员外郎,您请看。这是天宝年间绘制的《天下诸道主要矿脉略图》,还有这本是《各道已勘明官矿名录摘要》,都是些老黄历了,不过看个大概还行。”

吴主事将图册放在孙铭案头,赔着笑道,“至于代州新矿的具体勘探详图,下官……实在职权有限,调不出来。您若实在想看,恐怕得劳动赵侍郎批个条子。”

孙铭道了谢,展开那幅《天下诸道主要矿脉略图》。图很大,绘制得也算精细,山川河流、州府治所清晰,用不同颜色的朱砂、石绿标出了金、银、铜、铁、锡等主要矿藏的大致分布区域。

但正如吴主事所说,这是“天宝年间”的旧图,很多信息早已过时,标注的矿点许多已经枯竭或易主,且只有大致区域,并无具体矿脉走向、储量评估等关键数据。那本名录更是简略,只列出了各道主要官矿的名称和大致位置。

他想看的,是关于新矿的、最新的、带勘探数据和评估意见的详图,以及相关的奏报、预算、人员安排。这些,一样也没有。

孙铭心中了然,知道这是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。

对方态度恭敬,程序合规,理由充分,让你挑不出错处,但你想看的东西,就是看不到。

这就是官场老吏的能耐,用规章制度和“技术性”理由,将你牢牢挡在外面。

他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,反而再次向吴主事道谢,然后便坐下来,认真地、一页页翻看那本陈旧的名录和那张过时的舆图,仿佛真的只是在“增广见闻”。

与此同时,工部侍郎值房内。

赵明哲正与一位须发灰白、面容清癯、穿着深青色常服的老者对坐饮茶。老者正是将作监大匠,墨家当代传人,墨衡。他虽无官身,但技术权威极高,深受李贞敬重,在将作监和工部说话很有分量。

“墨公,新式高炉在太原试用的效果,看来比预想的还要好。出铁速度和品质都上了一个台阶,只是这耐火砖的损耗,还是比预期大了些。”赵明哲将一份厚厚的报表推给墨衡。

墨衡接过,戴上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,仔细看了几页,沉吟道:“炉温太高,现有砖料承受不住。需调整黏土和石英砂的比例,或者……试试掺入些石墨。这事急不得,老夫回去让徒子徒孙们再试验几炉看看。”

赵明哲点头:“有劳墨公。对了,”他似想起什么,随口道,“前几日脉似乎有些复杂,夹着水脉。

勘探的人手,还需墨公您这边派个老成可靠的去掌眼,莫要步了前朝云陵矿的覆辙,挖着挖着冒出大水,前功尽弃。”

云陵矿是前隋一处大型铜矿,曾因勘探不慎,挖通地下暗河,导致矿井被淹,死伤惨重,最终废弃。这是工部和将作监教材上的经典反面案例。

墨衡哼了一声,放下报表:“放心,老夫省得。已让墨规准备动身了,那小子别的不行,看水脉还有几分眼力。”

两人又就几项技术问题讨论了一会儿,墨衡才告辞离去。

赵明哲起身送到门口,回来时,那名吴主事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。

“侍郎。”吴主事躬身。

“嗯,孙员外郎那边,安顿好了?”赵明哲坐回椅中,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。

“安顿好了。值房、文书都给了。方才……孙员外郎问起代州新矿的图册,下官按规矩回了,只给了旧舆图和名录。”吴主事低声禀报。

赵明哲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:“嗯,按规矩办就好。孙员外郎是陛下身边的人,年轻有为,想多做些事,是好事。

你们要多配合,多协助。不过,该守的规矩,也要守住。矿冶、军器,非比寻常,一丝一毫也错不得。明白吗?”

“下官明白。”吴主事心领神会,躬身退下。

赵明哲独自坐在值房里,目光落在墙角炭盆里跳跃的火苗上,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。陛下想伸手进来,他理解。

但工部这潭水,尤其是矿冶、军器这最深、最湍急的漩涡,可不是光凭一纸诏书和一个“员外郎”,就能轻易搅动的。

这里面的门道,每一份图纸背后的利益纠葛,每一个数据所代表的技术壁垒和人命关天,远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,要复杂、凶险得多。

他拿起另一份关于河南道冬季水利工程物料预算的奏报,仔细审阅起来,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插曲,从未发生过。

皇城,紫宸殿。

孙铭站在御案前,将自己首日赴工部任职的经历,原原本本向李孝禀报了一遍,包括他试图调阅代州新矿图册被婉拒的细节。他的语气平静,没有任何添油加醋,但其中的挫败感,却难以完全掩饰。

李孝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倚靠在铺着明黄锦垫的龙椅里,手中把玩着一方温润莹透的田黄石镇纸。那镇纸雕刻成卧虎之形,虎身线条流畅,虎目微睁,带着一种内敛的威严。这是去岁他生辰时,皇叔李贞所赐。

殿内静默了片刻,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孙铭躬身站立,心中有些忐忑。他知道自己首日出师不利,未能打开局面,恐让陛下失望。

然而,李孝的脸上,却并没有预料中的怒色或失望。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落在孙铭眼中,却无端让他心头发紧。

“爱卿何罪之有?”李孝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是朕……小看了这工部的水深。阎立本老成持重,赵明哲精明干练,

你想凭一纸任命,就窥其堂奥,确是难了些。”

他将手中的田黄石镇纸轻轻放在案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
“不急,”李孝的目光投向殿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,语气依旧平淡,却似乎带着某种别样的意味,“我们……慢慢来。你今日做得很好,至少,让他们知道了,陛下派了人去,是在看着的。规矩,他们要守,你也要守。

但除了规矩,这工部里,总还有些……人情,有些利害,有些……可以说话、可以做事的人。眼睛放亮些,耳朵伸长些。该看的图册,慢慢看。该认识的人,慢慢认识。”

孙铭心中一震,抬头看向皇帝。年轻的陛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,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深沉。

“臣……明白。”孙铭深吸一口气,郑重应道。

“去吧。工部那边,朕会下旨,让你协理今冬河南道水利工程的物料稽核。这是个辛苦差事,也是能学到东西、认识人的差事。好好做。”李孝挥了挥手。

“臣,领旨谢恩!定不负陛下重托!”孙铭再次躬身,缓缓退出了大殿。

李孝独自坐在龙椅上,目光重新落回那方田黄石镇纸上,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虎身。

“慢慢来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,渐渐隐去,眼底深处,是一片冰冷的沉静。

殿外的雪,下得更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