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科举之争(2 / 2)

李孝微微皱眉,刘仁轨抬出了“寒门”和“广纳贤才”,这理由也很充分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刘相所虑,亦有道理。然则,如何兼顾?”

这时,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贞,终于开口了。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,走到御阶之前,声音平稳,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。

“陛下,诸位。”李贞目光平和地扫过争辩双方,“方才刘相、柳尚书,与郑御史、王博士等人所言,皆有道理。重德,乃立国之本;重才,乃强国之基。二者之争,由来已久,非独今日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孔子有云,‘君子不器’。此言何意?是说君子不应像器物一般,只有特定的用途。真正的君子,当心怀大道,博学多能。

然,太宗皇帝亦曾言,‘用人如器,各取所长’。治理国家,千头万绪,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。

有人擅长经史文章,可修国史,掌教化;有人精于术数格物,可理财政,兴百工;有人明于律法,可司刑狱,定纷争;有人勇武善战,可守边疆,御外侮。此皆国家所需,无分高下,唯在适用。”

“科举取士,乃为朝廷选拔官吏,非为评选经学大家。故,其标准,当以能否胜任官职、能否为国为民效力为准绳。”

李贞的语气加重了些,“现行科举,分科取士,经义、策论、诗赋、明法、明算、格物等并重,正是为了兼顾德行与才干,兼顾通才与专才。

经义策论,可考其学识、见识、心性;明法、明算、格物,可察其专门之能。数年试行,成效显着,朝廷各部院,能吏干员层出不穷,此乃有目共睹。轻易变动,恐非国家之福。”

李孝听到这里,脸色微微有些变化。皇叔这番话,看似公允,实则是在否定他提高经义比重的提议,为现行制度辩护。

“然则,”李贞话锋一转,“郑御史、王博士所忧,士子重术轻道,乃至人心不古,亦非空穴来风,值得警惕。经义教化,关乎世道人心,确不可废。”

他转向李孝,拱手道:“陛下崇文重道之心,臣深以为然。既然有士人担忧实学冲击经学,有志于经史者觉得出路变窄。

那不如,我们就在科举之外,再开一途,专门褒奖、选拔那些在经学、史学、文章上有深厚造诣的人才,如何?”

“再开一途?”李孝一怔。

“正是。”李贞点头,朗声道,“本王提议,在常科之外,特设‘博学鸿词科’。此科不考算学、格物、律法等?试科目,专考经义、史论、诗赋、策问,注重学识之渊博,文采之斐然,见解之深刻。

凡通过此科者,不论出身,皆可授官,且优先授予翰林院、国子监、秘书省等清要文职,专司修书撰史、掌管图籍、教导生徒,或备咨询顾问。

如此,既彰显朝廷崇文重道之意,给天下专攻经史的读书人一个更明确、更体面的出路,又不影响现行科举选拔实务人才。两者并行不悖,各取所需,岂不两全其美?”

殿中再次安静下来,旋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。李贞这个提议,大大出乎众人意料。

既没有否定现行科举制度,维护了刘仁轨、柳如云等务实派的立场;又专门设立了一个高规格的“文科”,满足了李孝和传统士大夫抬高经学地位的诉求,给了他们一个台阶,也给了专攻经史的士人一个新的、清贵的晋身之阶。

刘仁轨捻着胡须,沉吟不语,但脸色缓和了许多。柳如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开口。赵敏、狄仁杰等人,则微微颔首,觉得此议颇为周全。

那些主张提高经义比重的官员,也面面相觑。

摄政王没有直接反对“重经义”,反而新设了一科,专门选拔经史人才,授予清要官职,这……似乎比单纯提高科举中经义的比重,更能体现“崇文重道”,而且面子给得更足。

只是,这样一来,他们原本想通过提高经义比重来压制?试科目、影响取士方向的目的,就落空了。但摄政王给了台阶,若再不依不饶,恐怕……

李孝也陷入了沉思。皇叔这个提议,确实巧妙。既没有驳自己的面子,甚至某种程度上强化了“文治”的象征,但实际的人才选拔权,尤其是实务官员的选拔,依然掌握在现有的科举框架内,并未被“经义派”过多渗透。

而且,“博学鸿词科”听起来规格很高,能吸引大批清流士人,正好可以用来笼络人心……

他抬眼看了看李贞,李贞也正平静地看着他,目光深邃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
“皇叔此议……”李孝缓缓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,“颇为周全。既全朝廷重道之心,又无碍取士务实之途。增设‘博学鸿词科’,专取博学鸿儒,授以清要,确可彰显文教,鼓舞学风。

而现行科举各科比例,可暂维持不变,以观后效。诸位爱卿,以为如何?”

皇帝都这么说了,而且听起来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,谁还会当面反对?刚才争得面红耳赤的双方,此刻都冷静下来,快速权衡利弊。

郑御史和王博士对视一眼,率先出列:“陛下圣明!摄政王殿下思虑周全!增设‘博学鸿词科’,实乃昌明文教、嘉惠士林之盛举!臣等附议!”

刘仁轨和柳如云也相继出列:“臣等附议。如此,既广开进贤之路,又使各科人才皆得所用,实为良策。”

一场可能引发朝堂激烈党争、影响深远的科举制度之争,就在李贞这“另辟一科”的提议下,暂时消弭于无形。

既维护了新政以来务实取士的核心,又部分安抚了传统势力的不满,还开辟了新的选拔渠道。无论支持哪一方的人,似乎都得到了些自己想要的东西,至少表面上是如此。

“既如此,”李孝见无人再反对,便道,“此事便这么定了。增设‘博学鸿词科’具体章程,由礼部会同翰林院、国子监速拟,报朕与摄政王审定。至于首次开科时间……”

“陛下,”李贞接口道,“此事不急在一时。章程需拟定周全,以示朝廷重视。另外,弘儿近来在翰林院观政,对经史亦有些心得。

此次‘博学鸿词科’的考核标准、范围,不妨让他也参与拟定,一则历练,二则也让年轻士子看看,朝廷选拔博学之士的诚意。”

让李弘参与拟定新科的考核标准?这无疑是将这新科的“名分”和部分“定义权”交给了李弘,也是在进一步树立李弘的威信,尤其是文教方面的威信。李孝目光闪动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皇叔所言甚是。便让弘弟参与吧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礼部尚书出列领命。

朝会继续进行,处理其他事项。但许多人心中明白,今日这场争论,虽然以看似平和的方式收场,但水面下的暗流,并未完全平息。

“博学鸿词科”的设立,为那些擅长经史文章、尤其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士人,打开了一扇新的、颇为荣耀的大门。而李弘的参与,更让这扇门带上了某种象征意义。

散朝后,官员们心思各异地退出含元殿。李孝在内侍的簇拥下返回后宫,脸上的表情在走出大殿后,才微微放松,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、难以察觉的笑意。

他屏退左右,只留下最信任的一个中年太监,低声问道:“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

那太监躬身,小心道:“皇上圣明。摄政王殿下增设新科,虽是妥协,却也给了大家和士林一个极大的面子。尤其是让世子殿下参与拟定章程,更是……”

李孝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,走到窗前,望着殿外初夏的葱茏景色,缓缓道:“面子是给了。但里子……还是皇叔的。不过,无妨。”

他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‘博学鸿词科’……取的是精通经史、善于文章的清流。这些人,将来入了翰林院、国子监,掌了清议,握了笔杆子……其用大矣。”

他看向那太监,声音压得更低:“传话出去,朕乐见‘博学鸿词科’成事。让心备考。这些人,将来或可为朕所用。”

太监心领神会,深深躬身:“老奴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