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贞给儿子们“分派”了未来发展方向后,晋王府里倒是安静了几日。
李贤得了父亲默许,更是成天泡在将作监,围着那些新式织机、水车模型和阎立本新设计的港口吊臂图纸打转,对即将到来的婚事似乎全然不上心,倒让他生母刘月玲愁得私下找武媚娘诉了好几回苦。
然而,朝堂之上,却因一纸奏疏,掀起了新的波澜。
初夏的清晨,含元殿内,朝会如常进行。处理了几件日常政务后,一位御史出列,手持笏板,朗声道:“陛下,摄政王殿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讲。”御座上的李孝开口。
“臣以为,国家取士,关乎国本。近年来,科举偏重算学、格物、律法等?试科目,经义策论比重日减,长此以往,恐士子只知奇技淫巧,不通圣人之道,不晓忠孝仁义,有损教化之本。
故臣恳请,改革科举,提高经义比重,重定取士标准,以彰文教,以正人心!”
此言一出,殿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许多官员,尤其是出身世家、以经学传家的官员,脸上露出深以为然或思索的神色。
而另一部分官员,特别是近年通过考试进入朝堂、或在实务部门任职的,则皱起了眉头。
李孝坐在御座上,面色平静,手指却轻轻敲了敲御座扶手。这御史的上书,并非突发奇想,而是他前几日授意的结果之一。
他需要争取士林,尤其是那些清流、世家出身的官员的支持。
提高科举中经义的比重,正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,既能彰显他推崇“圣人之道”的态度,又能迎合很大一部分传统官僚的诉求,还能在某种程度上,限制那些“不务正业”、通过“杂学”进入朝堂的“异类”官员的增多。
在他看来,这是巩固皇权、争取人心的必要之举。
“陛下,殿下,臣附议!”又一位官员出列,是礼部的一位郎中,姓郑,出自荥阳郑氏旁支。
“取士先取德。经义乃圣贤微言大义,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本。若只重术而轻道,则官员或精于算计,或巧于机变,却无忠君爱国之诚心,无仁义礼智之操守,于国何益?
臣观近年新进之士,多有不通《五经》,不晓《论语》者,却能凭算学、格物入仕,实乃本末倒置,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“荒谬!”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,打断了郑郎中的话。内阁大学士、吏部尚书刘仁轨踏步出列,他年近五旬,面容清癯,但声音中气十足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“郑郎中所言,未免以偏概全,危言耸听!科举取士,本在选拔有用之才。算学掌度支、量地、计功,格物通营造、水利、器械,律法明是非、断曲直,此皆实学,于国计民生有大利!
近年来,黄河水患治理得以见效,新式农具得以推广,市舶司税入连年增长,边关城防得以加固,哪一样离得开精通这些‘杂学’的官员实干?难道靠整日空谈仁义道德,便能治好水、造好械、理好财吗?”
刘仁轨越说越激动,他转向御座方向,拱手道:“陛下,殿下!治国如烹小鲜,需调和鼎鼐,文武并举,道术兼修。
若只重经义,忽视实学,则所选官员,或为坐谈之客,或为空疏之辈,遇实务则束手,临危难则无策。前隋之鉴不远,岂可重蹈覆辙?
臣以为,现行科举取士比例,乃多年摸索而定,最能兼顾德行与才干,不可轻动!”
“刘相此言差矣!”又一位官员出列反驳,是国子监的一位博士。“德为才之帅,才为德之资。无德之才,是为奸才,其害更甚!经义教化,正是养德之基。
若士子只知钻研术数工巧,汲汲于功利,何来忠义之心?何来廉耻之节?科举乃朝廷选拔官吏之正途,若此途不正,何以正天下?”
“王博士此言,莫非是说通过考试入仕的官员,皆是无德奸猾之徒?”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,内阁大学士、户部尚书柳如云出列了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绯色官服,身姿挺拔,眉目间带着惯有的冷静与锐利。她执掌户部数年,统管天下钱粮,最清楚数据的力量。
“下官不才,执掌户部,对近年通过?试入选,尤其是在度支、仓部、市舶等司任职的官员政绩,略知一二。
远的不说,就说去岁,河北道清漳河疏浚工程,预算精准,节省国库银钱十五万贯,主事者乃明算科出身;登州港扩建,新码头设计合理,工期缩短两月,主持营造的员外郎,精擅格物。
还有各地常平仓调节粮价,平抑市场,多有明法科出身的官员出力。这些,难道不是德行?难道不是忠君爱国、造福于民?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刚才发言的几位官员,语气更冷:“至于说到汲汲功利……下官倒要请问,空谈道德,于国无补,于民无益,尸位素餐,算不算无德?
若提高经义比重,必然导致更多士子将精力用于寻章摘句、钻研故纸堆,而于实务一窍不通。
届时,户部核算不清,工部营造不力,刑部断案不明,兵部调度不灵,敢问诸位高谈阔论的大人,谁来做事?靠诸位大人的‘德行’来变出钱粮,还是靠诸位的‘经义’来抵御外侮?”
柳如云本就以精明强干、言辞犀利着称,此刻一连串质问,夹枪带棒,又摆出实实在在的政绩,顿时让那些主张提高经义的官员有些语塞。
那位王博士脸涨得通红,指着柳如云:“你……柳尚书,你虽是女子,亦为朝廷重臣,岂可如此……如此功利!”
“功利?”柳如云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,“为朝廷理财丰阜,为百姓谋取实利,在王大人口中,竟成了‘功利’?那敢问王大人,国子监博士,俸禄几何?
这俸禄,可是天下百姓缴纳的赋税所出。百姓若不能得实利,国库若不能丰盈,王大人的俸禄,又从何而来?靠经义变出来么?”
“你……强词夺理!”王博士气得胡子直抖。
“好了。”御座上的李孝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,暂时压下了殿中的争论。他面色有些沉,柳如云的话,连消带打,不仅反驳了对方,隐隐还将矛头指向了“空谈误国”,这让他有些不悦。
“柳尚书之言,虽有些道理,但亦不可偏颇。”
李孝缓缓说道,目光扫过殿中众臣,“朕以为,郑爱卿、王博士所言,其心可悯。取士,德行为先,此乃千古不易之理。经义乃圣贤之道,教化之本,若轻之,恐人心不古,世风日下。
近年来,?试取士颇多,于实务固有益处,然士子重利轻义之风,亦不可不察。朕非是要废除?试,只是觉得,这经义之比重,或可再斟酌,以彰朝廷崇文重道之意,导人向善之心。”
皇帝亲自下场定调子,而且明显倾向于提高经义比重,殿中气氛顿时一变。那些支持提高经义的官员,脸上露出振奋之色,腰杆都挺直了几分。
而刘仁轨、柳如云等人,脸色则凝重起来。赵敏眉头紧锁,狄仁杰抚须沉吟,程务挺左看看右看看,似乎对这类文绉绉的争论不太插得上嘴,但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。
他带兵,最清楚后勤补给、军械制造的重要性,那些可不就是“杂学”?
“陛下。”刘仁轨再次开口,语气沉凝,“德行固然重要。然德需才显,才需德驭,二者不可偏废。且德行高低,难以在科举试卷上一一辨明。
而实务之才,却能于任上见分晓。若因提高经义比重,而将许多有实学、有干才,唯经义稍逊者拒之门外,岂非因噎废食?
朝廷取士,当为天下选才,而非为经选拔文士。且近年?试推行,寒门士子得以晋身者增多,于朝廷广纳贤才亦有益处。若骤然更张,恐寒士之心,亦会动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