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王者归来(2 / 2)

李孝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单和画押,只觉得头晕目眩,那一个个名字,有些他甚至认得,有些曾向他表过忠心……如今,全都成了钉死他的证据。

“陛下,诸位大人,”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。只见户部尚书,也是李贞侧妃之一的柳如云,手持另一份卷宗出列。她今日未穿官服,而是一身利落的浅绯色宫装,但神色郑重,举止干练。

“此乃臣根据刑部、大理寺移交之证物,协同将作监、少府监,对逆贼李福名下所有产业、田庄、店铺进行查封、清点之初步结果。

其中,有巨额资金往来不明,经查,部分流向幽州‘四海镖局’,用途可疑,已行文幽州都督府协查。

另,自其洛阳别业密室中,搜出与此次破坏行动相关之龙门山隧道详图、洛水铁桥结构图副本,图纸之上,有勾画破坏节点之标记,经将作监大匠阎立本大人核验,确为真本无疑。”

柳如云的声音清晰冷静,她将卷宗和几张被特意放大的图纸副本示意给近处的大臣观看。“逆贼处心积虑,谋定后动,绝非一时兴起。其所图非小,乃欲断我大唐新生之血脉,毁我强国富民之根基,其罪滔天,人神共愤!”

铁证如山,环环相扣。从动机到谋划,从联络到实施,从人证到物证,无一遗漏,无一错谬。

这已不是简单的谋逆,而是蓄谋已久、针对大唐核心国策的疯狂破坏。

殿中群臣,纵然早有心理准备,此刻也不禁脊背发凉,看向跪在地上那三人的目光,充满了愤怒与后怕。

若真让李福得逞,仓场被烧,隧道铁桥被毁,那将是何等巨大的损失?会引起何等恐怖的动荡?

程务挺此时上前一步,按着腰刀,声如洪钟:“末将已遵摄政王殿下令,对擒获贼众严加审讯。据贼首雷彪及骨干供认,彼等受李福重金招募,许诺事成之后,各有封赏。

其行动路线、破坏目标、乃至逃脱计划,皆由李福及其门客详细制定。

王德则负责提供宫内消息,确认摄政王殿下‘病重’无法理事之机。”他冰冷的目光扫过王德,“王德,你还有何话说?”

王德早已抖如筛糠,面无人色。在程务挺那仿佛能杀人的目光逼视下,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。

他涕泪横流,以头抢地,哭喊道:“奴婢有罪!奴婢罪该万死!是……是郡公爷……不,是逆贼李福引诱奴婢,是奴婢鬼迷心窍……奴婢都招,都招啊!”

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,用哀求恐惧的目光看向御座上的李孝,嘶声道:“陛下!陛下救救奴婢!奴婢都是听您的……您当初对奴婢说,皇叔……摄政王权势太大,您心里不安……

奴婢这才……这才想着为您分忧,才和李福……不不,和逆贼有了来往……陛下,您不能不管奴婢啊!”
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

虽然众人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,当众指认皇帝“默许”,甚至暗示是皇帝流露了不安,他才与逆贼勾结,这无异于一道惊雷,在所有人头顶炸响!

“放肆!狗奴才!你敢污蔑朕!”

李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从御座上弹了起来,脸色涨红,指着王德,气得浑身发抖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“朕何时让你与逆贼勾结?朕何时说过对皇叔不安?你这背主求荣、构陷君上的狗贼!朕要杀了你!杀了你!”

他的失态,他的暴怒,在此刻看来,更像是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,是绝望下的最后挣扎。许多原本心中尚存一丝疑虑的老臣,看到皇帝如此反应,眼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,纷纷垂下头,不忍再看,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叹息和悲凉。

李贞自始至终,神色平静。他甚至没有因为王德的指认而有任何情绪波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御座上失态咆哮的侄子,目光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

直到李孝喊得声音嘶哑,无力地跌坐回御座,胸膛剧烈起伏,李贞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,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。

“陛下稍安勿躁。”李贞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阉奴悖主,构陷君上,其言何足为信?其心当诛。”

他轻描淡写地将王德的指认定性为“构陷”,反而让李孝的激烈反应显得更加可疑和可笑。李孝张着嘴,愕然地看着李贞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。

李贞不再看他,转向满朝文武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震惊、或恍然、或深思、或恐惧的脸。

“诸公都听到了,也都看到了。”李贞的声音在宏伟的宣政殿内回荡,“逆贼李福,包藏祸心,勾结内侍,窥探宫禁,离间天家,更欲毁我仓廪,断我通途,乱我社稷,罪不容诛!

幸赖陛下洪福,祖宗庇佑,内阁诸公同心戮力,将士用命,方使魑魅魍魉无所遁形,奸谋败露,未能得逞,保我大唐江山无恙,黎民免于祸乱。”

他将“陛下洪福”放在前面,但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运筹帷幄、洞悉先机、力挽狂澜的,是眼前这位“病愈归来”的摄政王。

他将功劳归于“内阁诸公同心戮力”,更是高明的政治手腕,既彰显了集体的力量,也暗示了此事已在掌控。

“然,国法昭昭,不容亵渎。叛逆大罪,尤不可恕。”李贞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转冷,带着森然寒意,“今证据确凿,主从犯皆已归案。本王受先帝遗命,陛下信重,总理朝政,遇此大逆,不敢徇私。现将处置如下,诸公共鉴。”
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掷地有声:

“主犯,太原郡公李福,阴谋叛乱,罪大恶极,现已擒获。念其身为宗室,赐自尽,留其全尸。家产抄没,其郡公爵位,着宗正寺议处革除。其家眷族人,未曾参与者,不予株连,迁出郡公府,着地方官府严加看管,不得生事。”

“其党羽门客刘能、赵肆等,为虎作伥,助纣为虐,按律处斩,家产抄没。其余涉案官员、士绅、商贾及亡命之徒,依罪责轻重,或斩,或流,或监,皆由三司会审定谳,明正典刑。

所抄没之逆产,除部分赔付受损之仓场、工坊,余者充入国库,其中三成,划归‘皇家招商局’,以资国用,抚恤伤亡将士及百姓。”

“内侍省少监、清思殿总管太监王德,身为陛下近侍,深受皇恩,不思报效,反勾结外臣,收受贿赂,窥探宫禁,离间天家,其行可鄙,其心当诛!着,立即拖出殿外,杖毙!其家产抄没,亲族流三千里,遇赦不赦!”

“陛下身边宫人内侍,驭下不严,致生此等悖逆之事,着内侍省彻查整顿,清思殿所有宫人内侍,一律更换,由宫中老人重新遴选忠厚勤谨者充任。”

一条条处置,清晰果断,雷厉风行。赐死主犯,严惩从犯,宽待不知情家属,抄没家产充实国库并用于民生和抚恤,处决背主宦官,清理皇帝身边侍从……

每一步都合情合理,既彰显了法度威严,又未赶尽杀绝,保留了余地,更借此机会,将皇帝身边的潜在威胁彻底清除。

尤其是对李福“赐自尽”而非明正典刑,保留了宗室体面;对王德“杖毙”并株连亲族,则是对宦官干政、背主求荣的最严厉警告。

而对“皇家招商局”的资金注入,更是将打击逆产与推动李贞主导的新政、工商业发展联系起来,一举多得。

殿中一片肃然。无人出声反对,也无人能出声反对。证据确凿,处置得当,恩威并施,谁还能说什么?

程务挺一挥手,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武士上前,将瘫软如泥、连哭喊都发不出的王德拖了出去。很快,殿外远处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短促凄厉的惨叫,随即,一切归于寂静。

那寂静,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悸。

李贞处理完这一切,才仿佛做完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缓缓转身,再次面向御座。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面无人色、浑身微微发抖的李孝身上。

“陛下,”李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陛下年少,或是一时失察,被奸佞蒙蔽。然,祖宗法度、江山社稷,重于泰山。

宦官交通外臣,窥探宫闱,离间天家,此风绝不可长。今日请诸公至此,亲见国法昭彰,便是要肃清朝野,以儆效尤。”

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:

“陛下以为,此事……该如何了结?”

他的语气很平淡,仿佛真的只是在征求皇帝的意见。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淡之下,不容置疑的定论,和那无声的、沉重的压力。

了结?如何了结?李福死了,王德死了,那么多人都要死了或者流放了。那么,陛下您呢?您在这其中,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?您一句“年少失察”、“被奸佞蒙蔽”,就能轻轻揭过吗?

李孝呆呆地看着李贞,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能说什么?认错?求饶?还是辩解?

满殿的目光,如同无形的巨石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看看神色平静却威压如山的皇叔,看看垂首不语的内阁重臣,看看那些或叹息或漠然的元老……他感到无边的冰冷和绝望。

李贞并不需要他的回答。他问出那句话后,便不再看李孝,而是重新面向群臣,玄色的袍袖微微拂动。

宣政殿内,死一般的寂静在蔓延。

李贞的这句问话,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不是浪花,而是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。

他话音落下许久,殿中只闻粗重压抑的呼吸声,以及御座上年轻皇帝那无法控制的、细微的牙齿打颤声。

了结?如何了结?

所有人都知道,事情远未结束。王德的指认,无论真假,无论李贞是否轻描淡写地将其定性为“构陷”,都已将一根尖锐的刺,扎进了皇帝与摄政王之间,也扎进了满朝文武的心里。

皇帝是否知情?是否默许?甚至……是否主使?

这些问题,像幽灵一样盘桓在每个人心头。仅仅是清理宦官、处罚逆党,就能把这根刺拔掉吗?就能抹平这场几乎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波吗?

不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