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都十七年,十月十二。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,已经过去了三天。洛阳城内的气氛,依旧紧绷如拉满的弓弦。
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低了下去,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,却弥漫在深秋的空气里,挥之不去。
寻常百姓或许只觉巡查的兵丁多了些,茶楼酒肆里高谈阔论的人少了些,但身处权力中心的人们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声的惊涛骇浪。
皇宫大内,更是如此。
年轻的皇帝李孝,已经连续三日“龙体欠安”,未曾临朝。清思殿宫门紧闭,除了送饭食和汤药的宫人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据说,皇帝忧心国事,感染风寒,需要静养。
但宫人们私下传言,那殿内时常传出瓷器碎裂的声响,以及皇帝压抑的、仿佛困兽般的低吼。偶尔见到送膳的内侍出来,也是脸色煞白,脚步匆匆,不敢多言一句。
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,早已将李孝紧紧缠绕,日夜不息。
王德被抓了,李福“在逃”(朝廷明发的海捕文书上是这么说的),他那些或明或暗的“盟友”们,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大理寺和刑部的黑牢里。
他不敢想象那些人正在经历什么,更不敢想象,他们会吐出多少对自己不利的供词。
每一刻,他都觉得自己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,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降临。
他无数次设想皇叔李贞会如何对付他,废黜?圈禁?还是像对待那些真正的叛逆一样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,只能在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中煎熬,短短三日,人已憔悴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哪里还有半点少年天子的模样。
然而,该来的,终究会来。
十月十二,大朝会。天色未明,宣政殿前,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。与往日不同的是,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肃杀。
宫门内外,值守的禁军甲士明显增多,且皆是生面孔,眼神锐利,手按刀柄,肃立如松,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。
许多官员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连与同僚交换眼神都不敢,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清晨的寒风吹动衣袂的细微声响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!”
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死寂。百官慌忙收敛心神,整理衣冠,垂首肃立。
御辇缓缓而至,停在丹陛之下。面色苍白、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皇帝李孝,在内侍的搀扶下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御阶,坐上了那冰冷而沉重的御座。
他不敢去看丹陛下的群臣,更不敢去看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——那是摄政王、内阁首辅李贞的站位,已经空了数日。今日,那里依旧空着。
李孝的心稍稍落回一点,却又被更大的空虚和惶恐填满。皇叔还没来……他是真的病了,还是……在准备什么?他不敢深想。
朝仪照常开始,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。奏事的大臣声音干巴巴的,议事的官员也显得敷衍。所有人的心思,似乎都不在那些日常政务上。
李孝更是如坐针毡,御案下的手紧紧攥着龙袍,掌心全是冷汗,那些奏报的话语从左耳进右耳出,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只想这场该死的朝会快点结束,让他能躲回清思殿那看似安全,实则同样令他窒息的小天地。
然而,就在朝会进行到一半,气氛最是沉闷诡异之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由远及近。
那脚步声并不沉重,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坎上。殿内霎时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敞开的、通向殿外的巨大殿门。
李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他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,瞳孔微微收缩。
一道挺拔的身影,逆着殿外初升的晨光,出现在门槛处。玄色的亲王常袍,玉带束腰,步履从容。正是称病数日未曾露面的晋王、摄政王、内阁首辅李贞。
他穿着一身简洁的玄色常袍,更衬得身形挺拔,面容清矍。脸色比几日前略显苍白,眼下也有淡淡的倦色,但那双眼睛,却湛然有神,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,最后,落在了御座之上,与李孝惊惶不安的目光,有了短暂的交汇。
李孝像是被烫到一般,瞬间移开了视线,心脏狂跳,几乎要蹦出胸腔。他来了!他终于来了!他……他来做什么?
李贞并未在文官班列首位自己的位置上停留,而是径直走到御阶之下,丹陛之前。
他面向御座,也面向满朝文武,从容地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,微微躬身,声音平和清晰:“臣李贞,病体稍愈,特来朝会。前几日未能为陛下分忧,还请陛下恕臣怠慢之罪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中气平稳,听不出半点病弱之态。
“皇……皇叔言重了……皇叔病体初愈,正……正该好生休养……”李孝的声音干涩发紧,几乎语无伦次。
“些许小恙,劳陛下挂心。”
李贞直起身,目光不再看李孝,而是转向殿中肃立的百官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,“本王虽卧病在府,然心系朝堂。不想,不过短短数日,便有跳梁小丑,利令智昏,行此大逆不道、祸乱社稷之举!”
此言一出,满殿死寂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知道重头戏来了。
李贞不再多言,只轻轻抬了抬手。
殿门外,沉重的脚步声响起。身着明光铠、按刀而立的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,大步走入殿中,他身后,四名同样甲胄鲜明的禁军武士,押着三个身穿囚服、披头散发、戴着沉重木枷镣铐的人犯走了进来。
三人脚步踉跄,面容憔悴惊恐,正是皇帝李孝的心腹太监王德,以及太原郡公李福最为倚重的两名门客,皆是前几日被捕的要犯。
看到王德的瞬间,李孝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,身体晃了晃,几乎要从御座上滑下去,全靠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才勉强坐稳。他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,刺在他身上。
“跪下!”程务挺低喝一声。三名囚犯被按着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镣铐哗啦作响。
李贞目光扫过三人,如同看三件没有生命的器物,转而看向文官班列中的狄仁杰:“狄尚书,案情如何,证据何在,便由你向陛下,向诸位同僚,分说明白吧。”
“臣,遵命。”狄仁杰出列,手持一摞厚厚的卷宗,走到殿中。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,神色肃穆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启奏陛下,臣,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狄仁杰,现将太原郡公李福勾结内侍、阴谋叛乱一案,证据陈列,禀报于朝。”
狄仁杰指向跪着的两名门客,他的声音清朗平稳,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,“自建都十六年六月起,至十七年十月案发,逆贼李福,遣其心腹门客刘能、赵肆,通过贿赂陛下身边内侍省少监、清思殿总管太监王德,与其建立隐秘联系。
共计传递密信七封,贿送金银、珍宝折合白银一万三千两,黄金三百两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卷宗中取出几封书信和账册,由内侍接过,先呈给御座上的李孝,再传给几位内阁大学士及宗正寺卿、御史大夫等重臣传阅。
“密信之中,李福多有怨怼朝廷、诋毁摄政王殿下之语,并屡次指使王德,窥探宫禁消息,尤其是陛下对铁路、新学、及对摄政王理政之态度,并伺机在陛
狄仁杰语速平稳,吐字清晰,“其中,今年八月十九日密信有言:‘闻圣心对八郎(指摄政王)督造铁路颇有微词,此天赐良机,可再添薪火。’
九月廿三日信又云:‘旧宅(代指李福在洛阳的秘密据点)已备好北地骏马数匹,皮货若干,不日送至,望顺公公笑纳,并在陛
此与从王德宅中搜出的账册所载,八月二十日收受‘北地老参折银一千两’,九月二十五日收受‘塞外皮货折金五十两、银两千两’,时间、数额完全吻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射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德:“人犯王德,对此供认不讳,并已画押。
其供称,受李福指使,曾三次在陛知有王爷,不知有陛下’,‘先帝若在,必不乐见陛下受制于人’等语,挑拨陛下与摄政王叔侄之情。”
每说一句,李孝的脸色就灰败一分,身体就僵硬一分。
当听到那些熟悉的、甚至有些就是他心中所想的话语,被狄仁杰如此清晰、平静地当着满朝文武复述出来时,他感到一种被当众扒光衣服般的羞耻和恐惧。
他能感觉到,御阶下那些重臣们看过来的目光,充满了震惊、失望、鄙夷,甚至是一丝怜悯。
他死死低着头,不敢与任何人对视,指甲深深掐入手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,才能勉强维持着坐姿,不至于瘫倒。
“不仅如此,”狄仁杰继续道,声音陡然转厉,“逆贼李福,更利用王德传递之消息,知悉摄政王殿下前几日因积劳成疾,需静养休憩,便以为时机已到。
他们胆大包天,竟于十月初八夜,纠集亡命之徒四十余人,分赴城西仓场、龙门山隧道、洛水铁桥工地,意图纵火、爆破,毁我仓廪,断我交通,制造大乱,其心可诛,其行当剐!”
“幸赖陛下洪福齐天,祖宗庇佑,”狄仁杰话锋一转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激昂,“摄政王殿下虽在病中,仍心系社稷,明见万里,早有部署。
程务挺将军奉命,预伏精兵,将一众逆贼一网打尽,生擒四十有一,格毙九人,我方将士奋勇,仅轻伤十七,无一阵亡!所携火油、火药等罪证,俱已起获!
与此同时,臣奉命,于洛阳城内同步缉拿涉案官员、士绅、商贾及其党羽共计四十七人,无一漏网!此有全部案犯画押口供、往来密信、财物账簿、凶器等为证,铁案如山,不容狡辩!”
他再次呈上一摞厚厚的供状和证物清单。内侍接过,照例先呈御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