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都十七年,十月初九,子夜。洛阳皇城,皇帝寝殿“清思殿”内,灯火通明,却静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年轻的皇帝李孝,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,并未就寝,而是背着手,在铺着厚厚西域地毯的殿内来回踱步。
他的脚步有些乱,时而快,时而慢,时而停在窗边,侧耳倾听外面深沉的夜色,眉头紧紧锁着,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。
殿角的铜壶滴漏,水滴声不紧不慢,滴滴答答,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。
子时了。
子时一刻了。
子时二刻了……
李孝踱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隙,冰冷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吹得他脸上一凉,也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。
他望着西面皇城外的方向,那里是城西仓场区所在,一片漆黑寂静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火光,没有喧嚣,什么都没有。
“怎么还没动静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放在窗棂上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
贴身伺候的大太监王德,自从午后“突发急病”被移出寝殿“静养”后,现在随侍在侧的是个年轻的小宦官,名叫来顺,是王德的干儿子。
这小太监平日也算机灵,此刻却垂手立在殿门口,大气不敢出,只不时偷眼瞧一下皇帝焦躁的背影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子时三刻了。
李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按约定,子时三刻,仓场火起,就是动手的信号。届时,城内城外,各处都会呼应。
可现在……外面静得可怕。是出了什么岔子?是李福的人耽误了时辰?还是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就在他心头的焦躁和不安几乎要达到顶点时,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压抑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喊:“陛下!陛下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是来喜的声音!来喜是他另一个心腹小宦官,今夜被派去盯着宫门附近的动静,随时传递消息。
李孝心头猛地一跳,霍然转身,急声道:“进来!快说!”
殿门被猛地推开,来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。
他帽子歪了,衣衫不整,脸上涕泪横流,满是惊恐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了:
“陛……陛下!不好了!城西……城西仓场是、是起了火,可……可火刚烧起来,就……就被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官兵给……给扑灭了!
程……程大将军的人……早就埋伏在那里!李……李郡公派去的人,全……全被拿下了!一个都没跑掉!”
轰隆!
仿佛一道惊雷在李孝耳边炸响,他只觉得眼前一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脚下发软,踉跄着后退两步,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殿柱上,才勉强站稳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全……全被拿下了?怎么可能?怎么会……”
“千真万确啊陛下!”来喜趴在地上,砰砰磕头,哭喊道,“奴才亲眼看见,火光刚起没多久,就被扑灭了,然后到处都是官兵,好多好多人,把那些蒙着脸的黑衣人全围住了……弓箭乱飞,惨叫连连……
奴才……奴才吓得魂都没了,赶紧跑回来报信!宫……宫门那边也戒严了,许进不许出,好多生面孔的禁军守着,看着就吓人……
王……王公公那边,他住的那小院,也被看起来了,不让任何人靠近!”
李孝的脸色,在烛光下瞬间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。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,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四肢冰凉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完了,全完了!李福这个蠢货!信誓旦旦,万无一失,结果却是全军覆没!
还有王德……王德也被看起来了?他可是知道最多内情的人!他会不会……他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?
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,皇叔李贞那双深邃平静,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正隔着重重宫阙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看到程务挺、狄仁杰带着如狼似虎的兵丁和衙役,破开清思殿的大门,将他从御座上拖下来……
不!不可能!我是皇帝!我是天子!他李贞只是摄政王!他敢吗?
可是……王德知道得太多了……那些密信,那些金银……如果,如果皇叔真的拿到了证据……
不,不会的,李福说过,信件都用暗语,而且绝不会提及自己……
可是,王德呢?他能扛得住刑部的审讯吗?狄仁杰那个活阎王……
李孝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,恐惧、愤怒、懊悔、侥幸…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他死死抓住冰冷的殿柱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,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来喜还在
怎么办?李孝也想问怎么办。
他强自镇定,或者说,强自伪装镇定,深吸了几口气,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些,用尽量平稳,却依旧带着颤音的声音道:
“慌……慌什么!不过是抓了几个毛贼……与朕何干!你……你先下去,管好自己的嘴!今夜之事,若有半句泄露,朕扒了你的皮!”
“是是是!奴才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看见!”来喜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殿门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,只有李孝粗重的喘息声,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他缓缓滑坐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,背靠着殿柱,再也维持不住天子的威仪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,贴在皮肤上,一片黏腻冰凉。
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李福完了,王德完了……接下来,是不是就该轮到自己了?皇叔他会怎么做?废了自己?圈禁?还是……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,让他几乎窒息。他抱住自己的头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,身体蜷缩成一团,在空旷而华丽的大殿角落里,瑟瑟发抖,像一个无助的孩子。
这一夜,对李孝而言,格外漫长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,或许根本没有合眼。
他每次闭上眼睛,就是程务挺染血的战甲,狄仁杰冰冷的目光,还有皇叔那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脸。
外面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能让他惊得从榻上坐起,冷汗涔涔。
天色,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。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,透过窗棂,照进清思殿时,李孝如同惊弓之鸟,猛地从榻上坐起,眼睛布满了血丝,脸色憔悴不堪。
“陛下,该……该准备早朝了。”来顺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帷幔外响起。
早朝……李孝心里一紧。对,还有早朝。昨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,今天早朝,皇叔一定会……他会怎么做?当众发难?还是……
“更衣。”李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,他是皇帝,是大唐天子,不能让人看出他的恐惧和虚弱,尤其是今天。
在宫女的服侍下,他穿上了最庄重华丽的十二章纹衮服,戴上了沉重的通天冠。
铜镜中,那个面容苍白、眼窝深陷、嘴唇干裂的青年,真的是自己吗?他挺直了脊背,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,但微微颤抖的手指,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惶。
坐上步辇,前往宣政殿的路上,李孝觉得这段路从未如此漫长。宫道两旁肃立的禁军侍卫,似乎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在看着他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。他握紧了扶手,掌心一片湿滑。
宣政殿内,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阶肃立两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