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李孝在御座上坐定时,他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,有探究,有疑虑,有震惊,有幸灾乐祸,也有深藏的恐惧。
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,尤其是站在文官最前列,那位身着紫色亲王常服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来参加一次再寻常不过朝会的皇叔,摄政王、内阁首辅李贞。
李贞甚至没有抬头看他,只是微微垂着眼睑,仿佛在养神。但越是这样,李孝心里越是没底,越是恐惧。他放在御案下的手,紧紧攥着龙袍的下摆,用力到指节发白,微微颤抖。
繁琐的朝仪开始了。山呼万岁,百官行礼。李孝机械地抬手,说了声“平身”,声音干涩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。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。
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,各部官员奏报着一些寻常政务。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今天的气氛不对劲。
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很多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武将班列前面的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,以及文官班列中,肃然而立、面色沉静的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狄仁杰。
程务挺的甲胄似乎还带着昨夜征尘未洗的痕迹,而狄仁杰的紫色官袍,也透着一股连夜未眠的疲惫与肃杀。
终于,在几件无关紧要的政事议毕,殿中侍御史出列,朗声道:“启奏陛下,今日早朝,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狄仁杰,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,有要事启奏。”
来了!李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。他强迫自己将目光投向丹陛下,看向出列的狄仁杰和程务挺,喉咙发紧,几乎发不出声音,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狄仁杰手持玉笏,稳步出班,走到大殿中央,撩起紫袍下摆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。程务挺紧随其后,甲叶摩擦,发出铿锵之声,也单膝跪地。
“臣,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狄仁杰,”
“臣,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,”
两人齐声奏道:“启奏陛下,臣等昨夜,破获一起意图颠覆朝纲、毁坏国本、谋逆叛乱之大案!特此奏报!”
“谋逆”二字如同惊雷,在宣政殿上空炸响!虽然早有预感,但真正听到这两个字从狄仁杰口中清晰吐出时,满朝文武还是忍不住一阵骚动,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响起。
许多人脸色骤变,惊恐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,又看向站在文官首列、依旧垂眸不语的摄政王李贞。
李孝的脸色,在听到“谋逆”二字时,已经不仅仅是苍白,而是透出了一股死灰。
他放在御案下的手,颤抖得更加厉害,几乎要握不住那冰冷的玉如意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狄仁杰的声音,清晰、平稳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:“经查,太原郡公李福,心怀叵测,久蓄异志,于洛阳城中,勾结朝中不法官员、地方劣绅、市井亡命,密谋作乱。
其于昨夜子时,派遣死士,分头前往城西仓场、城北龙门山隧道、洛水铁桥工地,意图纵火焚烧仓粮、炸毁隧道、破坏铁桥,制造恐慌,动摇国本,其行甚为猖獗,其心尤为可诛!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朝堂,继续道:“幸赖陛下洪福,祖宗庇佑,摄政王殿下明见万里,早有防范。程务挺将军奉命,于各处预伏精兵,将一众逆贼当场擒获!
共计格毙负隅顽抗者九人,生擒四十一人,所有贼众,无一漏网!所携火油、火药、凶器等物,俱已起获!”
程务挺随即洪声补充道:“启奏陛下,昨夜参与抓捕之将士,奋勇当先,无人退缩,轻伤十七人,无一阵亡!现所有擒获贼人,已分开关押于北衙大牢及刑部诏狱,严加看管!”
“好!”有武将忍不住低声喝彩,但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,连忙噤声。
狄仁杰接着道:“与此同时,臣奉摄政王殿下钧旨,会同刑部、大理寺、京兆府,于洛阳城内,同步展开缉捕。现已将涉案之朝廷官员、地方士绅、商贾及一应从犯,共计四十七人,全部捉拿归案!
搜出往来密信、赃款赃物、谋逆器具无数!铁证如山!”
狄仁杰每说一句,李孝的脸色就灰败一分,身体就僵硬一分。
当听到“四十七人全部捉拿归案”、“铁证如山”时,他几乎要瘫倒在御座上,全靠一股气强撑着。
李孝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,集中在他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惊疑,有审视,有鄙夷,也有深深的恐惧。
他知道,很多人已经猜到了,那些被抓的人里,一定有他的人,有和李福勾结的人!王德……王德肯定在里面!他供出什么了?皇叔知道了多少?
狄仁杰的声音还在继续,如同重锤,一下下敲在李孝的心上:
“经连夜突审,主犯之一,陛下身边侍奉之内侍省少监、清思殿总管太监王德,已对其勾结太原郡公李福,收受巨额贿赂,利用职务之便,窥探宫禁,离间天家,传递消息,为逆党内应之罪行,供认不讳!
此有王德亲笔画押供状,及其与李福往来密信七封,贿金账册三本为证!”
“哗——!”
朝堂之上,终于再也压制不住,一片哗然!
虽然早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太监头子,竟然是如此惊天逆案的内应,还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,继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,目光复杂。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是逆党内应,那皇帝本人呢?他知情吗?他参与了吗?
李孝如坐针毡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。他能感觉到,身旁侍立的来顺,身体也在微微发抖。
完了,王德果然招了!他什么都说了!皇叔什么都知道了!他会不会现在就把证据摔在自己脸上?他会不会当场……
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李孝吞噬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站起来,想要逃,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大殿。但最后一丝理智,或者说,最后一丝身为皇帝的可怜尊严,拉住了他。他不能逃,逃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。
狄仁杰仿佛没有看到御座上皇帝的失态,也没有在意朝堂的哗然,他提高了声音,压下了所有的嘈杂:“经查,太原郡公李福,乃此次谋逆案之主谋!其罪孽深重,天人共愤!现主犯李福在逃,臣已会同兵部,行文天下,通缉捉拿!
其余一干从犯,罪证确凿,依《唐律》,内侍交通外臣,窥探宫禁,离间天家者,罪同谋逆,当处极刑,株连三族!其余附逆者,按律严惩,以儆效尤!此案详情,已具本陈奏,请陛下御览,并交三司会审,以正国法!”
说完,狄仁杰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,高高举起。
满朝寂静。所有的目光,都集中在那份奏章上,然后又转向御座,等待着年轻皇帝的反应。
李孝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该说什么?他能说什么?
否认?暴怒?斥责狄仁杰诬陷?可证据确凿,王德都招了!
承认?嘉奖?那不等于承认自己御下不严,身边藏着如此巨奸,自己却一无所知?
甚至……可能会让人联想到更多。
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,流进衣领,冰冷黏腻。他张开嘴,试了几次,才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:“狄……狄卿……与程将军……忠、忠勤王事,破、破获如此巨案,有、有功于社稷……朕……朕心甚慰……”
他的声音不大,还带着明显的颤抖,在寂静的大殿中却格外清晰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挤出来的。
“着……着吏部、兵部,论功行赏……”
他艰难地继续说着,目光躲闪着,不敢看狄仁杰,也不敢看程务挺,更不敢看站在文官首位,那个始终未曾抬眼的皇叔,“涉案一干人犯……既、既已证据确凿……便……便依狄卿所奏,交……交三司会审,依律……严惩不贷……”
李孝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,他只想立刻结束这可怕的早朝,逃离所有人的目光。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,用颤抖的声音宣布:“若……若无其他要事,便……便退朝吧!”
“退——朝——”殿中侍御史拉长了声音喊道。
李孝几乎是踉跄着,在内侍的搀扶下,从御座上站起来,脚步虚浮地向后殿走去。
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肃立的百官,和那个始终平静的紫色身影。他能感觉到,背后有无数道目光,如同冰冷的箭矢,钉在他的背上。
李孝逃也似的回到清思殿,挥退了所有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,将自己独自关在了空旷而阴暗的寝殿里。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,也隔绝了光线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殿门,缓缓滑坐在地,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牙齿咯咯作响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李孝抱着头,将脸埋在膝盖间,发出绝望的呜咽,“王德招了……李福跑了……他们都知道了……皇叔……皇叔他不会放过我的……他不会放过我的……”
无边的黑暗和恐惧,如同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