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5章 无法挽回(1 / 2)

“都办妥了?”李贞的声音在两仪殿内响起,平静无波,听不出喜怒,却让躬身行礼的程务挺和狄仁杰心头俱是一凛。

这简短的四个字,背后是昨夜的血火、雷霆、以及无数人的命运转折。

程务挺率先踏前一步,将手中那个用布包裹、尚有暗红色血迹渗出的圆形物体轻轻放在地上,单膝跪地,抱拳沉声道:

“启禀王爷,末将奉命清剿城外贼人,现已完结。仓场、龙门山隧道、洛水铁桥三处,共擒获意图纵火、爆破、破坏之贼人四十一人,格毙顽抗者九人。

贼首雷彪,及王爷特别嘱咐生擒之左耳有黑痣者、右肩微沉者,皆已擒获,现押于北衙大牢,由重兵看管。所携火油、火药、凶器等物证,已一并封存入库。我方士卒轻伤十七人,无一阵亡。”

他说得简洁,但字字千钧。昨夜那短暂而激烈的围剿,其过程之顺利,战果之彻底,皆在他斩钉截铁的话语中呈现。

最后那句“无一阵亡”,更是点睛之笔,彰显了周密的准备和绝对的实力碾压。

李贞的目光落在那染血的包裹上。

程务挺会意,伸手解开布结,露出一颗须发戟张、面目狰狞、血迹已然凝固的人头。正是那试图拼死突围的贼首雷彪。

程务挺补充道:“此獠悍勇,突围时连伤我三名士卒,被弩箭射倒后仍欲暴起伤人,末将只得下令将其格杀,枭首以儆效尤。其余贼众,除重伤不治者,皆已擒拿。”

李贞只瞥了那人头一眼,便移开了目光,脸上并无太多波澜,只淡淡道:“嗯,务挺辛苦了。将士们也有功,受伤的好生医治,有功者,兵部会论功行赏。”他顿了顿,问道,“可曾发现突厥或其他外邦人的踪迹?”

程务挺摇头:“回王爷,擒获及格毙之贼人,皆是汉人面貌,口音驳杂,但无明显的胡人口音。其兵器、衣着,也无特殊标识。”

他略一迟疑,“不过……在贼人藏身的废弃砖窑中,搜出一些未来得及带走的干粮和清水囊,其中两个水囊的样式和皮质,不似中原常见,倒有些像草原部落所用。已命人封存,待细查。”

李贞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,转而看向狄仁杰:“怀英,城内如何?”

狄仁杰上前一步,将手中厚厚一摞卷宗轻轻放在李贞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。

卷宗最上面,是几封被火漆封存的信件,以及数本账册。他肃容禀报道:“启禀王爷,遵照王爷钧旨,昨夜子时四刻,城外火起为号,臣与刑部、大理寺、京兆府协同,同时对名单所列涉案人等展开抓捕。

截止寅时三刻,最后一名案犯于城南永泰坊其外宅落网。城内涉案官员、士人、商贾、及其相关仆役、中间人等,共计四十七人,已全部缉拿,分别关押于刑部、大理寺诏狱,无一漏网。”

他的声音清晰平稳,如同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,但内容却足以让任何人脊背发凉。

一夜之间,数十名在洛阳城中或有头有脸、或潜藏极深的“大人物”,从温暖的被窝中被拖出,投入阴冷的大牢。

这份效率,这种精准,这份冷酷,正是狄仁杰“神探”之名的另一面。

“这是初步整理的案犯名册、抓捕记录,以及从各犯家中、商铺、秘密据点搜出的部分关键物证。”狄仁杰将卷宗向前推了推,“其中,自陛下身边宦官王德住处隐秘处搜出的密信七封,账册三本,最为关键。”

李贞拿起最上面那几封密信。信纸是市面上常见的薛涛笺,但纸质略厚,纹理特殊。他拆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

信上的字迹颇见功底,但刻意显得潦草,像是匆匆写就。

内容多是些家长里短、问候请安的闲话,夹杂着对朝政时局、尤其是对摄政王李贞“过于操劳”、“不体圣心”、“有违祖制”的隐隐抱怨和“提醒”,还有一些对宫内“琐事”的“关切”询问。

李贞一页页翻看着,速度不慢,目光沉静。武媚娘也凑近了些,目光落在信纸上,秀眉微蹙。

“信是李福写的?”李贞问。

“从笔迹、用印、及信中提及的几件太原郡公府内务细节来看,可以确认出自太原郡公李福之手,或至少是其绝对心腹代笔、经他授意。”

狄仁杰回答得严谨,“然,信中提到王爷时,多用‘那位’、‘八郎’、‘京中’等隐晦代称,涉及具体事务,亦多模糊。唯对陛下,字里行间颇多‘关怀’、‘担忧圣体’、‘恐奸佞蒙蔽圣听’之语。

其中三封,明确要求王德留意陛下对‘铁路’、‘新学’、及对王爷理政之态度变化,随时告知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今年六月初九、七月十五、以及九月廿三这三封信中,都提到了‘北地风物’、‘草原骏马’、及‘皮货行情’,用词隐晦,但结合从王德宅中搜出的账册,可以对应上三笔共计白银八千两、黄金二百两的‘馈赠’。时间、金额,分毫不差。”

狄仁杰说着,翻开那几本账册,指向其中用朱笔圈出的条目。账册记录杂乱,像是随手记的流水,但时间、物品、折算银钱数目,却与密信中的隐语一一对应。

“此外,”狄仁杰又从卷宗中抽出一本薄册,“这是慕容昭仪提供的,近三个月来,宦官王德所有异常接触、外出、及经手传递之物品的详细记录。

其中,与宫外一名绸缎庄管事接触频繁,而此绸缎庄,经查,幕后东家正是太原郡公府在洛阳的产业之一。该管事已在昨夜一并落网,初步审讯,其供认不讳,承认多次替李福传递密信及财物予王德。”

证据链,至此已清晰无比。宦官勾结外臣,收受巨额贿赂,刺探宫闱,离间天家,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。

李贞放下密信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,看向狄仁杰:“王德招了?”

狄仁杰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:“此獠初时甚是嚣张,口称伺候陛下多年,无过有功,质问臣等有何凭据擅抓陛下近侍,甚至抬出陛下名头试图压人。

及至臣将密信、账册、及相关人证供词一一摆在他面前,尤其是点出那三笔‘皮货’款项时,其方脸色惨白,瘫软于地。

经连夜突审,现已对收取李福贿赂、为其传递宫内消息、及按照李福授意,在陛不讳。画押口供在此。”

他又呈上一份墨迹新鲜的供状,上面是王德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。

“其他案犯呢?”李贞接过供状,并未立刻看,而是继续问道。

“其余涉案官员、士人、商贾,多数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,对参与密谋、散布谣言、提供资金、物色亡命、乃至试图串联朝臣攻讦王爷等事,或全部承认,或部分供认。少数起初狡辩者,在证据与同案犯指认下,亦难圆其说。

目前,四十七名主从犯中,已有三十九人画押认罪。其余几人,仍在审讯,然其罪证确凿,抵赖亦是徒劳。”狄仁杰回答得条理清晰,显然一切尽在掌握。

他略微停顿,补充道:“另有一事,须禀报王爷。在审讯一名与李福过从甚密的洛阳粮商时,为求活命,其主动交代,曾于今年端午、中秋两节,向韩王李元嘉府上,以‘节敬’为名,进献过共计白银五千两,翡翠玉器两件。

据其供称,此事乃受李福暗示,意在‘结好宗室,以备不时之需’。然,是否与此次谋逆案直接相关,尚无实据,仅其一面之词。韩王是否知情或参与,更需详查。”

“韩王叔?”李贞眉梢微微一动,手指在案几上敲击的节奏略略一顿。

韩王李元嘉,乃是太宗幼弟,当今皇帝的叔祖,素来以闲散富贵王爷自居,醉心书画金石,很少过问朝政。

李福是想广撒网多捞鱼,还是另有所图?

“还有,”狄仁杰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一丝凝重,“在那些密信中,臣发现了一些看似寻常,但组合起来颇为蹊跷的词语。

比如‘春茶将尽’、‘秋雁南飞’、‘冬雪封山’,以及反复出现的‘老宅’、‘旧友’、‘故园’等词。这些词在单封信中,似是平常问候或感慨,但若将几封信连起来看,时间、顺序似乎暗含某种传递消息的密语。

臣已命精通此道的书吏加紧破译,但目前尚无头绪。这些暗语,或与李福背后更深层的联络网有关。”

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只有铜壶滴漏的细微水声,滴滴答答,清晰可闻。

窗外,天色已大亮,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殿中,照亮了飞舞的微尘,也照亮了紫檀木案几上那摞厚厚的、足以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卷宗,和那颗血迹已呈黑褐色、面目狰狞的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