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贞的目光,缓缓扫过面前的人头、密信、账册、供状,最后落在狄仁杰沉静的脸上,又转向程务挺染血的甲胄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却似有寒潭深不见底,又似有暗流汹涌。
他伸手拿起王德那份画押供状,展开,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。
供状上,王德将他如何被李福重金收买,如何利用贴身侍奉之便,探听皇帝李孝的只言片语、情绪变化。
他又如何按照李福的授意,在李孝面前“不经意”地提起“摄政王权势日重”、“朝臣只知有王爷不知有陛下”、“先帝若在,恐不乐见”等语,
还有王德如何传递宫内消息,甚至如何偷偷将某些不利于李贞的奏章、或经过篡改的消息“适时”呈给李孝看……
桩桩件件,写得还算清楚,虽然有些地方语焉不详,试图推脱,但基本脉络和关键事实,已无从辩驳。
尤其让李贞目光微凝的,是其中提到,李福曾暗示王德,若有机会,可设法让陛下“多见见”某些“忠诚可靠”的年轻宗室子弟,或“德高望重”的皇室长辈。
这几乎已是在赤果果地暗示更易权柄,或者至少是培养能与李贞分庭抗礼的皇室力量了。
看完供状,李贞将它轻轻放回案几上,手指在那鲜红的手印上停留了片刻。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狄仁杰,声音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:
“怀英,你以为,陛下……对此事,知情否?”
这个问题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瞬间在殿内激起了无形的波澜。
程务挺垂手肃立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。这等涉及皇帝、涉及天家内部最敏感猜忌的问题,不是他这个武将该置喙的。
武媚娘握着茶盏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目光也转向狄仁杰。
狄仁杰似乎早有预料,面色并无太大变化,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了些,声音依旧平稳清晰,却字字斟酌:
“回王爷,臣身为刑部尚书,大理寺卿,只知据实查证,依律论断。陛下是否知情,臣不敢妄自揣测圣心。
然,宦官王德,身为陛下近侍,身受皇恩,却交通外臣,收受贿赂,窥探宫闱,离间天家骨肉,其行已触国法,其心实属叵测。
按《唐律疏议》,内侍交通外官,谋议大事者,罪同谋逆,当处极刑,株连三族。此案证据确凿,铁证如山,王德罪无可赦。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李贞的问题,而是严格从法律和证据角度,给王德的行为定了性——罪同谋逆,当处极刑,株连三族。这个结论,已然将王德钉死,无论皇帝李孝是否知情,是否授意,王德的结局都已经注定。
而一个“离间天家骨肉”的罪名,更是巧妙地将可能的“皇帝授意”,转化为“宦官欺君罔上、擅自行事”,某种程度上,为年轻的皇帝保留了一丝颜面,也给了李贞处置此事时更多的回旋余地。
但,也仅仅是“可能”。狄仁杰那句“臣不敢妄自揣测圣心”,又将皮球轻轻踢了回来。知情与否,终究需要李贞自己判断,自己决断。
李贞听完,沉默了片刻,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密信和供状上,手指轻轻拂过“离间天家骨肉”那几个字,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
“好一个‘铁证如山’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“好一个‘罪同谋逆’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扫过程务挺和狄仁杰:“程将军,昨夜参与行动的将士,有功者名单,即刻呈报兵部,论功行赏,阵亡者厚恤。受伤者,用最好的药,务必治好。
所有擒获贼人,严加看管,分开审讯,务必将他们的来历、受谁指使、如何联络、在洛阳还有哪些同党、以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以及是否与突厥或其他外邦有染,给本王一五一十,挖得清清楚楚!”
“末将领命!”程务挺肃然抱拳。
“狄尚书,”李贞看向狄仁杰,“涉案四十七人,口供要坐实,证据链要完整。尤其是与太原郡公李福往来的每一封信、每一笔钱、每一句话,都要有对应的人证、物证,形成铁案。
王德,单独关押,没有本王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其供状,誊抄一份,原件封存。”
他略一沉吟,“韩王那边……先不要动,暗中查访,看看李福除了送钱,还送过什么,说过什么,韩王又回应过什么。至于那些密信中的暗语……”
李贞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笃笃的轻响:“让赵敏从兵部调几个精通暗码文书的老人,协助你破译。告诉赵敏,此事机密。”
“臣,遵命。”狄仁杰躬身应道,心中凛然。王爷这是要将此案办成毫无瑕疵的铁案,同时也要深挖背后的所有关联,无论是朝中的,还是境外的。调兵部的人参与破译密信暗语,更是将此事提升到了涉及邦交国事的高度。
“你们都辛苦了,一夜未眠,先去歇息片刻。”李贞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但事情还没完。程将军,城防、宫防不得松懈,尤其是各王府、高官府邸周边,加派人手,明松暗紧。
狄尚书,审讯不能停,但要讲究方法,本王要的是活口,是实话,不是被刑求出来的糊涂账。”
“是!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“去吧。”李贞挥了挥手。
程务挺和狄仁杰再次行礼,转身退出两仪殿。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,将初升朝阳的光线隔绝在外,也将一夜的腥风血雨暂时关在了门外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更漏滴答。李贞依旧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那一堆染血的证据上,久久未动。
武媚娘轻轻起身,走到他身边,将一杯温度刚好的参茶放在他手边,低声道:“王爷,喝口茶,润润喉吧。您脸色还是不好,该休息了。”
李贞没有去端茶,而是伸出手,握住了武媚娘放在案几上的手。她的手微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“媚娘,”李贞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疲惫,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你说,孝儿他……真的不知道吗?还是知道了,却默许,甚至……期待?”
武媚娘的手反握住他的,用力地,坚定地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李贞的眼睛,那双总是平静睿智、此刻却染上些许倦色和……痛心的眼睛。
“王爷,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无论陛下知与不知,王德勾结外臣、离间天家是实。李福包藏祸心、意图不轨是实。那些魑魅魍魉,欲毁我大唐根基是实。
您做的,是剪除奸佞,稳固江山,无愧于先帝,无愧于天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晰:“至于陛下……他还年轻。有些事,或许是一时糊涂,受了小人蒙蔽。您是摄政王,是陛下的亲叔父,更是这大唐江山的柱石。该如何做,您心里,比谁都清楚。”
李贞看着妻子沉静而坚定的眼眸,那里面有关切,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。他紧握的手,慢慢松开了些许,脸上那丝疲惫和痛心,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决然所取代。
无论李孝是否一时糊涂,他纵容宦官勾结勋贵,企图谋逆,已经是触犯了李贞的底线!
有些事情一旦开始,就再也无法回头!
他松开武媚娘的手,端起了那杯参茶,送到唇边,慢慢地呷了一口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稍稍驱散了胸中的寒意和滞涩。
李贞的目光,重新变得锐利如刀,看向殿门之外,那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,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阙,看到那深居简出的年轻皇帝,看到千里之外蠢蠢欲动的太原郡公,看到那些隐藏在暗处、伺机而动的魍魉鬼蜮。
“拟旨。”李贞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召内阁大学士,及六部尚书、侍郎,御史台、大理寺、宗正寺主官,即刻入宫,两仪殿议事。”
武媚娘轻轻吸了口气,知道风雨将至。她站起身,敛衽一礼:“妾身这便去传话。”
李贞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案几上那份王德的供状,手指在“离间天家骨肉”那几个字上,重重地划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