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李贞转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他,手里拿着那份刚刚写就的、决定他命运的诏书时,李孝才猛地一颤,仿佛从梦魇中惊醒。
不!不要!他是皇帝!他是天子!他怎么可以被废?怎么能被废为“顺阳王”?还要去那偏僻冷清的上阳宫“静思己过”?
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,让他几乎要尖叫出来,要冲下御座,撕碎那份诏书!可是,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,僵硬得无法动弹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延福躬身上前,从李贞手中接过诏书,然后双手捧着,一步步走上御阶,来到他的面前。
“陛……顺阳王殿下,”高延福的声音平淡无波,将诏书轻轻放在御案上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小绣囊,打开,拿出一方小巧的、用白玉雕成的印玺。
这是皇帝随身携带,用于日常批阅奏章的“皇帝随身小玺”。
高延福将小玺也放在诏书旁,然后退开一步,垂手肃立。
李贞的声音从丹陛下传来,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:“顺阳王,请用印。”
用印……用印……
在这份宣布自己“昏愦失德”、废黜自己帝位的诏书上,用印?
李孝的视线,死死盯在诏书上。
那一个个漆黑的、刚劲的字,像是一把把刀子,扎进他的眼睛,刺穿他的心脏。
“昏愦失德”、“宠信阉竖”、“几危社稷”……这些字眼灼烧着他的神经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丹陛下的李贞,眼中充满了血丝,充满了绝望的、不甘的、怨毒的火焰。他想怒吼,想质问,想诅咒!
可他张开嘴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。他能感觉到,满殿的目光,如同冰冷的针芒,刺在他的背上。
刘仁轨的悲愤,老宗正的漠然,狄仁杰的肃穆,程务挺的冷峻,柳如云、赵敏的平静……还有那些或麻木、或躲闪、或隐含快意的众多面孔。
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。没有一个人。
巨大的无力感和彻底的绝望,像冰冷的潮水,终于彻底淹没了他。那点最后的、属于皇帝的、虚幻的尊严和反抗之心,在这无声的、一致的凝视和压力下,彻底粉碎了。
他颤抖着,伸出同样颤抖得厉害的手,抓向那方小小的玉玺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,这曾经代表着他至高无上权力的印信,此刻却重若千钧,几乎拿捏不住。
他另一只手,死死按住那份诏书,仿佛要将它按进坚硬的紫檀木御案里。然后,他举起玉玺,对着诏书末尾,那个刺眼的、空白的、等待被赋予“合法”效力的位置。
他的动作极其缓慢,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。手臂在抖,玉玺在抖,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李孝的泪水,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视线,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,滴落在明黄的诏书上,晕开一小团湿润的痕迹,也滴落在玉玺上,与将要沾染的朱砂混合。
终于,玉玺重重地落下,在诏书上,也在他十五年的皇帝生涯,和他年仅十八岁的生命里,盖下了一个鲜红的、屈辱的、无法磨灭的印记。
“砰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大殿中,却仿佛惊雷。
玺印落下,李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手一松,玉玺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御案上,滚了一下,停在诏书边缘。
而他整个人,则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瞬间瘫软下去,如果不是还坐在御座上,恐怕早已滑倒在地。
他低着头,肩膀塌陷,再也没看任何人,也没看那份已然“生效”的诏书。眼泪无声地流淌,滴在他杏黄色的龙袍前襟上,迅速洇湿了一大片。
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
高延福上前,用一块洁白的丝帕,小心翼翼地将那方沾了泪痕和朱砂的小玺包起,收回袖中。然后,他拿起那份盖了玺印、墨迹已干的诏书,转身,一步步走回李贞身边,双手呈上。
李贞接过,目光在“顺阳王”三个字和那方鲜红的、略微有些洇开的玺印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他将诏书递给身旁侍立的内阁中书舍人,声音平淡无波:“即刻明发天下,传谕各州县,晓谕臣民。”
“是!”中书舍人躬身接过,倒退着快步离去。
李贞这才重新抬头,看向御座。
现在,那上面坐着的,已不再是皇帝,而是“顺阳王”李孝了。
“为顺阳王更衣。”李贞吩咐道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两名早已等候在殿柱阴影里的中年内侍,默不作声地走上前,手里捧着一套早已准备好的、亲王朝会时所穿的紫色常服和玉带。
他们动作麻利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,将失魂落魄、毫无反抗的李孝从御座上搀扶起来,然后,开始解他身上那件象征天子身份的杏黄色十二章纹衮服。
衮服被脱下,通天冠被取下,玉带被解下……
每脱下一样,李孝的身体就僵硬一分,脸色就灰败一分。
当那身紫色的、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常服穿到他身上时,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色彩,变得黯淡无光,和殿中任何一个普通的宗室亲王再无区别,甚至更加落魄。
两名内侍一左一右,搀扶着他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架着他缓缓走下御阶。他的脚步虚浮踉跄,几乎是被拖着走。
经过李贞身边时,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微微偏过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看了李贞一眼,嘴唇翕动了几下,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、嘶哑干裂的声音,挤出一句:
“皇叔……好手段。”
那声音里,有绝望,有怨恨,有嘲讽,也有一丝认命般的空洞。
李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侄子的脸上,停留了片刻。那张年轻的脸,此刻写满了灰败、泪痕和深入骨髓的疲惫,早已不复昔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少年天子威仪。
李贞的眼神依旧平静,如同深潭,不起波澜。他没有回应那句充满复杂情绪的低语,只是淡淡地,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:
“带顺阳王,去他该去的地方。”
两名内侍应了一声,几乎是半架半扶地,将李孝带出了宣政殿那高大而沉重的门扉。
殿外,残阳如血,将李孝那身突兀的紫色亲王服和踉跄孤独的背影,拉得很长,很长,最终融入殿外刺眼的夕阳光晕和深重的阴影里,消失不见。
殿内依旧死寂。废立之事,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有所预料,但当它以如此迅速、如此“名正言顺”的方式完成时,依旧给所有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血腥、尘埃落定和新时代开启前特有的茫然与沉重。
李贞缓缓转身,重新面向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。
夕阳的余晖从殿门斜射进来,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。
他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,面容有些模糊,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一直侍立在他身侧后方、如同影子般安静的内阁学士、情报总管慕容婉身上。
慕容婉会意,上前半步,用不高但足以让前排重臣听清的声音,低声禀报道:
“王爷,世子殿下已在偏殿,静候了两个时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