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他坐定的那一刻,御阶之侧,李贞缓缓闭上了眼睛,片刻之后,才重新睁开。
无人知道他那一闭眼间,心中闪过了多少风云岁月,多少艰难抉择,又有多少对眼前这个坐上龙椅的少年的、深沉而复杂的期许。
礼部尚书再次上前,这次呈上的是新帝的即位诏书。李弘接过,展开。
诏书的内容他早已熟悉,甚至有些字句还是他与父亲、与几位阁臣反复斟酌过的。
但当这黄绫黑字的诏书真正捧在手中,当他要以皇帝的身份,向天下颁布这第一道旨意时,手心里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宣读:
“朕以幼冲,嗣承大统,只惧若陨,罔知所措。仰惟太宗皇帝创垂之烈,摄政王殿下抚定之勋……自惟德薄,何以克当?然神器不可久虚,四海不可无主……谨于建都十七年十月十五日,即皇帝位……”
他的声音起初带着一丝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和紧张,但很快,他稳住了,声音逐渐变得清晰、稳定,虽然不大,却足以让殿前殿后的官员听清。
诏书中,他追思祖、父功业,感念摄政王(此时诏书中已改称“父皇”)抚定江山、肃清逆乱的恩德,宣布大赦天下(谋逆、十恶等重罪不在此列),改元“永兴”,取“国运永昌,兴盛不衰”之意。并定于来年正月,正式启用新年号。
诏书最关键的部分在后面:
“……摄政王殿下,功高德劭,于朕有抚育教导、安定社稷之大恩。朕冲龄践祚,军国大事,经验未深,宜有尊崇。谨遵摄政王为太上皇帝,移居庆福宫(原摄政王府扩建并更名),凡军国重务,仍需咨请太上皇帝圣裁,以示尊亲重贤之道……”
“……尊圣母王妃武氏为皇太后,居长寿宫……”
“……其余宗室、文武,各依典例……”
当“凡军国重务,仍需咨请太上皇帝圣裁”这句话清晰地从李弘口中念出时,殿中不少官员,尤其是那些经历过前几日风波的重臣,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似乎落了地,又似乎更加沉重。
这明确宣告了,虽然李弘登基为帝,但真正的最高决策权,至少在一段时期内,依然掌握在“太上皇帝”李贞手中。这是权力平稳过渡的保障,也是新朝格局的定调。
诏书宣读完毕,李弘将诏书交给身旁的司礼太监,由他正式颁布天下。
接下来,便是百官朝贺。
“臣等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以刘仁轨、狄仁杰为首,内阁大学士、三省长官、六部尚书、诸寺监长官、文武勋贵……黑压压的人群,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,整齐划一地跪伏下去,以头触地,山呼万岁。
那声音如同海啸,汇成一股洪流,冲上殿宇高大的穹顶,在梁柱间回荡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李弘坐在高高的御座上,俯瞰着下方匍匐在地的、曾经需要他仰望的文武百官,包括他的父亲,此刻也以“太上皇”的身份,微微躬身行礼。
一种权力带来的眩晕、孤独、沉重和冰冷的感觉,瞬间攫住了他。
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下意识地微微收紧,抓住了明黄色的龙袍。那“万岁”的呼声,此刻听在耳中,不再是简单的尊崇,更像是一种无形的、沉重的枷锁,和一道将他与所有人隔开的、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孤家寡人。
这四个字,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冰冷地刻入他的脑海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、飞快地掠向御阶旁父亲所在的位置。李贞已直起身,正平静地回望着他,目光沉静如水,无喜无悲,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有关的、却又必须完成的仪式。
礼乐声再次达到高潮,钟磬齐鸣。
朝贺已毕,大典最重要的部分算是完成了。李弘,如今是大唐的新皇帝,永兴天子。
典礼结束后,是繁琐的后续仪式和宴会。但新帝显然还需要时间适应,更多的具体政务,自然还是由“太上皇”和内阁处理。
夜色渐深,喧嚣散去。皇宫各处依旧张灯结彩,庆祝新帝登基,但白日里的盛大和热闹,也反衬出夜晚的深邃与寂静。
新开辟的太上皇寝宫,由原摄政王府扩建并更名的庆福宫,一处临水的暖阁内。烛火明亮,驱散了秋夜的寒意。
李贞已换下那身庄重的冕服,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深青色圆领袍,坐在窗边的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并未在看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宫殿依稀的灯火上。
武媚娘,如今已是武太后,但在这私下的空间里,她依旧穿着王妃时常穿的淡紫色宫装,只是发髻上的凤钗样式更加华贵。
她亲手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,轻轻放在李贞手边的矮几上,然后在他身侧坐下。
“忙了一整天,喝口热茶,静静心。”她的声音柔和,带着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舒缓。她看着李贞沉静的侧脸,轻声补充道,“弘儿……今日,做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,还要沉稳些。”
李贞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水温热,带着淡淡的清香,让他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稍稍松弛。
“只是开始。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醒,“这龙椅,不好坐。今日他应对得体,不过是按着礼部事先演练的章程来。真正的考验,在后面。”
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替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:“我知道。这孩子,性子还是有些软和,心也善。只盼着,你这父皇,能多护着他些,也多教着他些。”
“该教的,自然会教。”李贞淡淡道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,“但有些路,有些风雨,总要他自己去走,去经历。坐在那个位置上,心善是好事,但过于心善,便是弱点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矮几边缘敲了敲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“明日,”他抬起眼,看向跳动的烛焰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,“该处置那些‘逆党’了。名单,狄仁杰和慕容婉应该已经理得差不多了。”
暖阁内安静下来,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。窗外的夜色,更加深沉了。
与此同时,太极殿的后殿,如今是新帝的寝宫之一。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大殿,此刻空旷得有些吓人。巨大的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,却也照出了那些精美雕花后面的、深重的阴影。
李弘也已换下了沉重的衮服冠冕,只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。书案上堆着一些今日收到的、例行的贺表,但他一份也没看进去。
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在烛光下反复看着。
那是一顶做工精巧、但明显带着旧意的鹰顶金冠,黄金打造,鹰眼用小小的红宝石镶嵌,虽然擦拭得很亮,但边角处有些细微的磨损痕迹,显示它曾经常被主人佩戴。
这是今日典礼结束后,父亲李贞在无人注意时,亲手交给他的,什么也没说。
李弘认得这金冠。他小时候见过父亲戴,据说是父亲早年在外领兵时,一位能工巧匠所赠,父亲很是喜欢,戴过不少年头。后来父亲回朝理政,便很少戴这类过于耀眼的饰物了。
父皇把这金冠给我,是什么意思?是希望我像鹰一样锐利、高瞻远瞩?还是仅仅是一件旧物,留个念想?
李弘猜不透。他只觉得这金冠拿在手里,沉甸甸的,不仅是因为它的重量。
他抬起头,看向空旷的大殿。白日里跪满了人的地方,此刻只有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,倒映着烛火和自己的影子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冰冷的孤独感,再次包裹了他。
他放下金冠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桌面,忽然低声开口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一直静立在殿角阴影里、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内侍:
“高伴伴,你说……父皇此时,在做些什么?”
那被称作“高伴伴”的老内侍,是原先就在太极殿伺候的老人,李贞特意留他在此,照看新帝起居,也有传递消息之意。他闻言,头垂得更低,躬着身子,用带着恭谨和沧桑的声音,轻轻回道:
“回陛下,太上皇此刻,想必已经安歇了。今日典仪劳神,陛下也早些安置吧。”
李弘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又落回那顶鹰顶金冠上,金色的鹰隼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幽的光芒。
他没有再问,只是拿起金冠,又仔细看了看,然后,将它轻轻放在了书案上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