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月玲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,看着武媚娘为她们安排各种事宜的从容模样,由衷感激道:“姐姐待我们如此周到,事事想在前头,妹妹真不知如何报答。
只盼这孩子将来,能像贤儿、弘儿他们一样,有点出息,也能孝顺姐姐。”
赵欣怡也接口道:“是啊,姐姐这般操劳,我们却只能干坐着受惠,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武媚娘笑着摆摆手,示意她们用些新进上的蜜饯果子:“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。咱们是一家人,在这深宫高墙之内,互相扶持着,把日子过好,把孩子养大,比什么都强。”
她目光柔和地扫过众人,“你们如今身子金贵,平安生产,孩子康健,便是对我、对太上皇最好的报答了。看着咱们这一大家子,和和气气,子嗣繁盛,我心里就高兴。”
众妃嫔闻言,心中皆是暖意。她们身份不同,性情各异,能在这府中相安无事,甚至颇有几分亲情,武媚娘这位主母的胸襟与手腕,至关重要。
太上皇李贞这几日心情极佳。他特意从私库里寻出一块早年征战西域时所得的羊脂白玉。
玉质温润如脂,洁白无瑕,是罕见的极品。他让人将玉料呈上来,放在书案上,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细腻的玉面。
“朕记得,这块玉还是当年打高昌时,一个老玉工献上的,说是昆仑山深处的籽料,他珍藏了一辈子。”
李贞对坐在一旁看书的武媚娘笑道,“那时候就想,这么好的玉,得派个大用场。后来事忙,竟忘了。如今正好,切开,给每个即将出世的小家伙,雕一枚长生锁。愿他们个个平安康健,锁住福气。”
武媚娘放下书,看着那块美玉,也笑了:“陛下有心了。这玉难得,孩子们有福气。”
“福气不福气的,看他们自己。”李贞拿起一把小巧的玉刀,在玉石边缘比划了一下,似乎在琢磨如何下刀,“咱们做长辈的,也就尽这份心。”
正说着,慕容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书。她先向李贞和武媚娘行了礼,然后安静地站到一旁。
李贞头也没抬,依旧端详着玉石:“是北边那事儿有眉目了,还是……弘儿那边有新动静?”
慕容婉微微躬身,声音平稳清晰:“回太上皇,太后娘娘。两件事都有些进展。北地蔚州、云州等地官员克扣赈灾粮秣之事,狄仁杰大人已暗中查实,证据确凿,涉事官吏共七人,为首者是蔚州刺史王怀恩。
此人确与韩王李元嘉有姻亲之谊,其妻是韩王妃的远房表妹。去岁韩王寿辰,王怀恩曾携重礼入京贺寿,在韩王府盘桓多日。”
“韩王……”李贞轻笑一声,放下玉刀,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,“朕这个皇叔,倒是越来越喜欢凑热闹了。接着说。”
“是。另一事,”慕容婉顿了顿,“陛下今日早朝后,单独召见了杜恒,闭门谈了约半个时辰。随后,杜恒去了翰林院,翻阅了前朝关于太后、太皇太后‘颐养’、‘静摄’的旧例记载,并做了摘录。
傍晚时分,陛下又去了一趟慈宁宫向太后娘娘请安,言语间……似有关切娘娘凤体辛劳之意。”
“哦?”李贞挑了挑眉,看向武媚娘。
武媚娘神色平静,仿佛早有预料,只淡淡道:“难为皇帝有这份孝心,还惦记着哀家劳累。”
李贞笑了,重新拿起那块羊脂玉,在手中掂了掂,目光却有些冷:“跳梁小丑,贪墨救灾粮,中饱私囊,该杀。让狄仁杰放手去办,不必顾忌,依法严惩,以儆效尤。正好,也给朝中那些心思活络的提个醒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上一丝玩味:“至于弘儿……他若真敢开这个口,以‘孝’为名,请母后去温泉宫‘静养’,朕倒要看看,他用什么理由。媚娘你刚刚在北方雪灾中立下大功,活人无数,民望正高。
他这时候让你离京‘静养’,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他这个皇帝?是体恤母后,还是……容不下有功的母后?”
慕容婉垂首静听。
“不过……”李贞话锋一转,眼中锐光收敛,又恢复了那种慵懒淡然,“他若真有这份‘孝心’,朕倒可以成全他。媚娘,你这些日子确实也累了,去骊山温泉宫住些时日,泡泡汤泉,松快松快筋骨,也好。”
武媚娘抬眼看他。
李贞笑眯眯地,拿起玉刀,在玉石上轻轻划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:“朝中的事嘛,‘听政’的奏章和摘要,改成每三日一次,着快马送至温泉宫批阅便是。
皇帝总不会连母后养病时,稍微关心一下国事的‘孝心’,都要阻拦吧?那岂不是显得他这孝心,不太真诚?”
慕容婉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又迅速平复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“嗯,去办吧。”李贞挥挥手,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玉石上,琢磨着从哪里下刀最好。
慕容婉行礼退下。
武媚娘看着李贞专注的侧脸,忽然道:“陛下似乎一点儿也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李贞头也不抬,“担心弘儿?还是担心那些蠢蠢欲动的人?”他摇摇头,手指抚过玉石温润的纹理,“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,正常。碰碰壁,才知道哪儿疼。
至于那些杂音……水浑才好摸鱼。朕现在啊,就想着怎么把这块玉,好好分成几份,给咱们还没出世的小家伙们,一人雕个漂亮的长生锁。”
他的语气轻松随意,仿佛说的只是家长里短。
几日后,一次寻常的家宴之后。
李弘陪着李贞和武媚娘在暖阁里喝茶消食。气氛看似融洽,李弘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他终于放下茶盏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看向武媚娘,语气诚恳道:“母后,儿臣见您近日为北地灾后之事,又为太上皇府内诸多事务操劳,面容似有倦色。儿臣心中实在不安。
骊山温泉宫,汤泉养人,风景亦佳。儿臣愿请母后移驾,前往静养一段时日,以慰慈怀,也让儿臣略尽孝心。”
暖阁里安静了一瞬。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。
武媚娘端着茶盏的手顿住,抬眼看向李弘,眼中神色平静无波,看不出喜怒。
李贞却仿佛没察觉任何异样,闻言立刻笑着接口,语气里满是赞同:“皇帝这话说得在理!媚娘啊,你这些日子是辛苦了。瞧瞧,朕就说你清减了些。去泡泡温泉也好,松快松快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蜜桔,拍了拍手,对李弘道,“还是皇帝细心,有孝心!就这么定了!”
他转向武媚娘,笑眯眯地说:“媚娘,你就听皇帝的,去骊山住些日子,好好歇歇。朝中的事,放心,有皇帝,有内阁呢。”
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随意地补充道,“哦,对了,你那‘听政’的奏章和摘要,也别断了,让他们改成每三日一次,着快马给你送去。你就在温泉宫里边泡汤边看,就当是散心之余,顺带了解了解外头的事,也免得闷得慌。
皇帝,你说这样可好?既让你母后静养了,又不耽误她关心国事,全了孝心,也全了你母后的心意。”
李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,胸口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,闷得他差点没喘上气。他看着父皇那理所当然、完全是为他“孝心”考虑的表情,喉结滚动了一下,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,甚至让那笑容看起来更加诚恳自然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父皇……思虑周全。儿臣……儿臣觉得甚好。母后以为如何?”
武媚娘的目光从李弘脸上掠过,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郁色和强撑的笑意,心中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她放下茶盏,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嘴角,姿态优雅从容,缓缓道:“皇帝孝心,太上皇体恤,哀家岂有不从之理?便依你们吧。只是这奏章摘要,三日一次便好,莫要太过劳烦驿传。”
“不劳烦,不劳烦!”李贞大手一挥,显得十分高兴,“这事就这么定了!皇帝,安排一下,选个暖和的日子,护送你母后去骊山。要用最好的仪仗,最稳妥的人手,务必让你母后舒舒服服、平平安安地抵达。”
李弘起身,躬身行礼,声音平稳无波:“儿臣遵旨。定会安排妥当,请父皇、母后放心。”
他低垂的眼睑下,眸光晦暗难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