骊山温泉宫,汤泉氤氲的热气常年萦绕,即使时值岁末寒冬,宫苑内依旧温暖如春,奇花异草点缀其间,恍若世外仙境。然而,身处此间的皇太后武媚娘,目光所及,心思所系,却远非眼前这片宁静祥和。
她斜倚在铺着厚软锦垫的临窗榻上,身上只着一件家常的银红色绣缠枝莲的夹棉宫装,未戴繁复头饰,长发松松绾起,用一根碧玉簪固定。手边的小几上,堆着今日刚刚由快马送来的奏章摘要。
她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黄河凌汛预防的奏疏,用朱笔在末尾写了“着工部、都水监速议切实章程,勿误农时”的批语,字迹沉稳有力。
侍女轻轻拨弄了一下角落鎏金香炉里的炭火,让安神香的淡雅气息更均匀地散开。武媚娘揉了揉眉心,目光投向窗外几株在温泉滋养下依旧葱郁的芭蕉。
离开洛阳来到这温泉宫“静养”已近半月,每日泡汤、散步、读书,身体确实松快不少,但思绪却从未真正离开过那座权力中心的城池。
她知道皇帝让她来此的用意,也清楚李贞顺势而为、甚至推波助澜背后的考量。她并不在意这些,权势于她,早已不是需要紧紧攥在手里才能感到安全的东西。
她在意的,是这片江山,是这个她与李贞共同缔造、如今交付到儿子手中的帝国,能否真的如他们所愿,走向更昌明的未来。
而近日批阅奏章,一份关于岁末官员考课的汇总,引起了她的注意。
各地报上来的考课等第,优者多半是资历老、出身好、或者善于经营人际的官员,而那些真正在地方上兴修水利、推广新式农具、改良司法、兴办乡学的官员,除非背景同样硬扎,否则往往评价平平,升迁缓慢。
“德、才、劳绩……”武媚娘低声重复着旧有考课的标准,摇了摇头。标准模糊,便给了“人情”和“出身”最大的操作空间。长此以往,实干者寒心,钻营者得利,朝堂风气如何能清?新政如何能真正深入州县?
她沉吟片刻,重新拿起朱笔,铺开一张素笺。既然皇帝让她“静养”之余“关心国事”,那她便好好“关心”一下。
数日后,这份加盖了皇太后印鉴、从温泉宫发出的奏章,摆在了紫宸殿的御案上,也送到了内阁诸位大学士的案头。
奏章内容并非具体政务处置,而是针对即将到来的永兴二年末官员考课,提出的一项制度补充建议。
“……臣妾闻,治国之道,首在得人。选官任能,不可不察。旧制考课,以德、才、劳绩论,固有可取。然德才空泛,劳绩易伪,不若辅以‘建言实绩’与‘推进新政’二项,或可稍补其弊。”
“所谓‘建言实绩’,乃指官员就辖内政务、民生、军务等所提之策,经查实采纳后,确有实效者。譬如,去岁怀州别驾建言疏通旧渠,引灌荒田千顷,今岁该地夏粮增收三成,此即实绩。当详录在案,以为升迁之资。”
“所谓‘推进新政’,乃指官员在辖区内,推广新式犁铧、水车,鼓励工坊,兴办蒙学,宣讲新律,防治疫病等事之积极与成效。
尤以边远苦寒、民智未开之地,推行新政尤为艰难,若能克服阻力,卓有建树者,当破格优叙,以示朝廷鼓励实干、不重虚文之意。”
“此二项,可与旧有考课相辅,尤重中下级官员。盖因高位者,多务虚名;亲民者,方知实利。若能使州县官吏,皆知务实建言、勤勉任事可得拔擢,而非仅凭资历门第、往来应酬,则吏治可清,新政可行,实为社稷之福。”
“昔太宗皇帝有言:‘用人如器,各取所长。’又云:‘致安之本,惟在得人。’臣妾愚见,略陈于此,伏请陛下与诸公斟酌。”
奏章中,还列举了三四位近年在地方上因提出切实建议、或积极推行某项新政而卓有成效的中低级官员姓名及事迹作为佐证。
字里行间,条理清晰,论据扎实,引经据典,直指现行官员选拔升迁制度的弊端,并提出看似温和、实则可能撬动整个官僚体系利益格局的改良方向。
这份奏章一到,内阁值房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首辅柳如云第一个看完,秀眉微蹙,仔细又读了一遍,沉吟不语。她是务实派,深知现行考课之弊,太后的建议,确能激励实干,尤其是对她正在全力推进的户部新政大有裨益。但她也瞬间意识到,这会触动多少人的奶酪。
大学士刘仁轨捋着胡须,老成持重,缓缓道:“太后心系吏治,所虑深远。‘建言实绩’一项,或可纠正当今一些官员唯上、唯书,不重实务之风。
然‘推进新政’……标准如何界定?成效如何衡量?若处理不当,恐成地方官员迎合上意、急功近利、甚至虚报政绩之由头。”
兵部尚书、大学士赵敏放下奏章,言简意赅:“军中论功行赏,首重斩获与实效。文官考课,引入实绩,臣以为可行。至于‘新政’,边镇推行新式操典、改良军械,本就是兵部所倡,若有此激励,当可更快见效。”
工部尚书、大学士阎立本思索道:“太后所举怀州别驾疏渠增溉之例,确为善政。工部近年推行各地兴修水利、改良工具,若地方官更积极,事半功倍。
只是……这‘标准’一事,刘公所言极是,需仔细斟酌,形成条规,否则易生流弊。”
大学士狄仁杰是实干派的代表人物,他早已对吏治积弊深恶痛绝,此刻直接道:“太后此议,切中时弊!臣近日整理近三年官员升迁与所辖地民生改善之关联,数据在此。”
他说着,竟真的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,“可见,单凭旧有考课升迁者,其治下民生改善,远不如那些曾有针对性地提出并落实过一二善政者。标准可议,细则可定,然大方向,臣以为当行!”
争论的焦点,很快集中在“推进新政”这一项上。支持者认为这是打破论资排辈、鼓励官员务实创新的良方;反对者则担忧会助长功利浮躁,冲击“德行”根本,且标准难以把握,易生不公。
当争议摆到朝堂上时,更是激烈。以礼部尚书崔构为首的一批守旧文官,反应尤为强烈。
崔构出身博陵崔氏,最重礼法经典,向来对所谓“新政”不甚感冒,认为有违圣贤之道。此刻,他出列朗声道:
“陛下!太后慈悯,关心吏治,其心可嘉。然考课大法,关乎国本,乃祖宗所定,沿用百年,自有其理!‘德、才、劳绩’,德行为先,才学次之,劳绩辅之。此乃取士用人之根本!
今若贸然加入‘建言’、‘新政’等项,且以此为升迁要途,则恐天下士人,皆弃经义道德于不顾,转而去钻研奇技淫巧,专务功利之事,以求幸进!长此以往,人心不古,国将不国!此议,断不可行!”
他话音一落,立刻有数位出身世家或科举正途、思想保守的官员附和。
“崔尚书所言极是!治国当以德化民,岂能如商贾般计较锱铢实效?”
“新政新政,无非工坊器械,奇巧之物,岂能与圣人教化相提并论?以此考课官员,是本末倒置!”
“太后身处后宫,偶有建言或可参考,然涉此朝廷大政,祖宗成法,恐……恐有干政之嫌!”
最后一句声音不高,却格外刺耳。御座上的李弘,眼皮跳了一下。
狄仁杰当即出列反驳,他言辞犀利,直指要害:“崔尚书此言差矣!德行为先,自是不错。然空谈德行,无益于民,何异于画饼充饥?太后所列‘建言实绩’,莫非就不是为国为民之德?
‘推进新政’,若新式农具可多产粮食,新式纺车可多出布匹,蒙学可开民智,新律可止争讼,此非大德,何为德?难道只有整日吟诵诗书、空谈性理,才算有德?
至于祖宗成法,太宗皇帝亦曾变革隋制,创立大唐律令格式,何以我等后人就不能因时制宜,稍作改良,以利国家?”
赵明哲也出声道:“太后建议,乃为‘辅以’、‘参考’,并未说要取代旧制。且太后明言,尤重中下级官员。
此辈官员,亲民最近,若其知务实做事可得拔擢,则必尽心民事,于朝廷,于百姓,岂非大善?若只论资历门第,寒门才俊何由出头?地方实事何人愿为?”
双方引经据典,各执一词,吵得不可开交。支持者多属务实派、寒门或与新政利益相关的官员;反对者则多为世家出身、思想保守或自身缺乏实务政绩的官员。
龙椅上的李弘,沉默地听着,目光偶尔扫过御座旁那空置的、象征着太后听政位置的珠帘,虽然武媚娘人不在,但这道帘子,以及帘后曾经坐过的人,其影响力却仿佛无处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