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情复杂。平心而论,他觉得母后的建议有道理,甚至可以说切中了他近来隐隐感觉到的一些问题。
朝堂上有些人,话说得漂亮,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但真要做起实事来,却推三阻四,或束手无策。若能以此激励实干,于国有利。
但另一方面,这建议再次彰显了母后即便身在温泉宫,依然能对朝政施加重要影响。
而且,这项建议明显有利于狄仁杰、赵明哲这些“新政派”,有利于柳如云、赵敏她们推动的那些事务,无形中会加强这股势力的力量,同时削弱像崔构这样传统世家、守旧派的影响。
而他,近来正试图在某些事情上,借助这些守旧派的力量,来平衡朝局……
退朝后,李弘回到紫宸殿侧殿书房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杜恒侍立在侧,为他换上一杯新茶。
“杜师,”李弘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今日朝议,你都听到了。你觉得,母后此举,是真心为国选才,革除积弊,还是……意在进一步揽权,培植其‘新政’党羽?”
杜恒捧着茶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盘,垂手而立,年轻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。
片刻后,他才谨慎地开口:“陛下,太后之心,臣不敢妄断。然就事论事,太后此议本身,于国似有利有弊。其利在于,或可激励中下级官员务实任事,打破论资排辈之沉疴,于吏治新政,或有推动。
其弊在于,‘建言实绩’、‘推进新政’之标准,确如刘相、崔尚书等人所虑,难以精准界定,若推行不当,恐滋生新的弊端。
如下官为求升迁,或急功近利,或虚报浮夸,反损朝廷威信,亦可能使官员过于专注‘新政’指标,而忽视地方其他必要政务。”
他观察了一下李弘的脸色,继续道:“且此议触及诸多官员切身之利,反对声浪必然不小。陛下初登大宝,朝局贵在稳定。臣愚见,此事……不妨交由内阁详议,缓图之。
可令有司先就‘建言实绩’一项,拟定细则,于个别地方试行,观其成效,再作计较。如此,既未否决太后建言,显陛下从谏如流、锐意求治之心,亦未仓促行事,留有转圜余地。”
李弘听罢,沉默良久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。杜恒的建议,是老成持重之言,也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处理方式。但他心中那股郁结之气,却并未因此而消散。
“便依杜师所言,发回内阁,令其详议,拟个章程上来,不必急于定论。”李弘最终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杜恒躬身。
考课之争暂时被搁置,悬而未决,但朝堂上因此事而起的波澜和暗流,却并未平息。
崔构下朝后,脸色阴沉地回到府中,很快,几名志同道合的官员便“恰好”前来拜访。书房门紧闭,低语声持续了很久。
年关的脚步,不会因朝堂的争论而稍停。腊月二十三,祭灶;二十四,扫尘;宫中宫外,开始弥漫起年节的气氛。
尽管北地雪灾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,尽管朝堂上关于考课的争论余波未了,但永兴二年的除夕宫宴,依旧要如期举行,这是彰显天家气象、君臣和睦的时刻。
除夕夜,洛阳宫灯火通明,笙歌鼎沸。大业殿内,席开百桌,皇室宗亲、文武重臣、外国使节济济一堂。
皇帝李弘端坐御座之上,身着崭新的明黄色十二章衮服,头戴通天冠,稚气已脱的脸上带着符合身份的威仪。在他的侧下方,设着太上皇与皇太后的席位。
李贞携武媚娘出席。李贞穿着一身绛紫色常服,只在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暗龙纹,显得随意而不失尊贵。
武媚娘则是一身明黄色绣金凤宫装,头戴九龙四凤冠,仪态端庄,神色平静。两人接受众人朝拜后,安然入座。
皇帝李弘首先举杯,向太上皇、皇太后敬酒,说了一番祝颂之词。接着,他面向群臣,发表新年贺词,回顾永兴二年。
“……去岁,朕嗣承大统,战战兢兢,幸赖太上皇训导,太后辅弼,众卿同心,内外稍安。新政渐次推行,户部清丈田亩,工部兴修水利,皆有微效。北地不幸,遭逢大雪,百姓罹难,朕心恻然。
幸朝廷应对及时,太后亲力筹措,各方协力,灾情得控,民生渐苏。此皆太上皇洪福,太后慈恩,众卿戮力之功……”
他语速平稳,将一年来的政绩——列举,对太后的功劳,用“亲力筹措”、“慈恩”等词含糊带过,既未否定,也未过分突出。
提及新政和救灾时,目光扫过柳如云、狄仁杰等人,也扫过崔构等面色沉静的官员。
贺词毕,乐舞起,觥筹交错,宴会的气氛看似热烈欢腾。身着彩衣的宫娥穿梭其间,献上珍馐美馔。宗室亲王、文武大臣们纷纷向御座、太上皇、皇太后敬酒,说着吉祥话。
李贞来者不拒,笑呵呵地应着,偶尔与凑到近前的阁臣、皇子们说笑几句,询问李贤的学业,关心李贺的武艺,拍拍李旦的肩膀,气氛轻松。
武媚娘则端庄而坐,微笑颔首,接受命妇女眷们的祝贺,偶尔与坐在稍近处的柳如云、赵敏低语两句,问问她们孕期反应,叮嘱她们少饮酒。
然而,在这片祥和的表面下,暗流依旧涌动。
崔构端着酒杯,与几位同僚一起向皇帝敬酒,言辞恭维中,不忘了提一句“陛下年轻有为,虚怀纳谏,实乃社稷之福”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太上皇和太后的席位。
另有几位官员,则在私下交换着眼神,低声谈论着近日的考课之争,摇头叹息者,忧心忡忡者皆有。
李弘将一切尽收眼底,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,心头却像压着一块石头。他知道,母后那份考课建议,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,激起的涟漪,远未平息。
而他,这个坐在御座上看似尊荣无比的皇帝,却被这涟漪推着,身不由己。
宴至中途,气氛正酣。突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。一名身着明光铠、风尘仆仆的殿前侍卫,在宦官引领下,快步穿过舞姬和宾客,直趋御阶之下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一封粘着三根羽毛的加急军报。
“报——!陇右道八百里加急军报!”
喧闹的乐舞戛然而止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名侍卫和那封军报上。欢庆的气氛如同被冰水浇透,骤然冻结。
李弘脸上的笑容僵住,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李贞放下了手中的金杯,脸上的随意笑容收敛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地投向阶下。
武媚娘抚着袖口凤纹的手指,也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。
大殿内,落针可闻。
李贞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呈上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