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宴上那份来自陇右的八百里加急军报,像一块投入洛阳平静朝局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。永兴三年的新年,便是在这种外患隐现的紧绷感中开始的。
军报内容很快明晰:吐蕃摄政桑杰嘉措,以“唐人商队越界劫掠”为借口,向大唐发来措辞强硬的质问国书,同时吐蕃东部边防军有异常调动迹象,兵力向吐谷浑故地及安西四镇方向集结,虽未越界,但威胁之意昭然。
朝会上,兵部尚书赵敏出列奏报详情。
她虽怀有身孕,但依旧着一身利落的绯色官服,腰背挺直,站在百官之前陈述军情,声音清朗沉稳:
“……吐蕃自去岁遣使入朝贺陛下登基后,边境大体平静。然其国内,赤德赞普年幼,大权尽归摄政桑杰嘉措。此人乃禄东赞之子,素有大志,野心勃勃,绝非安分之辈。
此次借口商队纠纷调动兵马,恐是试探我朝新君登基后之边防空虚与否,兼有索要‘岁赐’、重开‘和市’以牟利之意图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,继续道:“陇右、安西诸镇守将已严加戒备,斥候四出。然时值寒冬,高原苦寒,吐蕃亦难大举用兵。臣以为,其意在恫吓,逼我朝让步。
当务之急,一者,命边军固守要点,示以强硬,不可露怯;二者,速遣能言善辩、熟悉吐蕃内情之使臣前往逻些,面见吐蕃赞普及摄政,申明我朝立场,驳斥其无端指责,探查其真实意图;三者,令剑南、河西等地兵马做好策应准备,以防不测。”
赵敏的分析条理清晰,应对策略也稳妥。李弘端坐御座,听完奏报,心中稍定。他看向内阁首辅柳如云:“柳相以为如何?”
柳如云出列,她今日气色不错,但行动依旧从容:“陛下,赵尚书所言甚是。吐蕃摄政桑杰嘉措,确有借机生事之嫌。臣以为,当依赵尚书所议办理。
另,可命户部即刻筹措一批御寒冬衣、精粮,发往陇右、安西前线,以安边军之心,示朝廷关怀。至于使臣人选……”
她目光转向文官队列中一位面容清癯、气质沉稳的中年官员,“裴行俭大理寺卿,曾随已故卫国公李靖,习兵法,通晓蕃情,前年曾出使过吐蕃,可当此任。”
李弘看向裴行俭,裴行俭出列躬身:“臣愿往。”
“好。”李弘点头,“便以裴卿为吊祭使,兼安抚吐蕃使,择日启程。一应事宜,由兵部、鸿胪寺、内阁共议细则。”
应对吐蕃之策,很快定了下来。然而,没等朝野为此事松一口气,一场来自内部的、更直接的风暴,在正月十五元宵节刚过,便猝不及防地降临了。
正月十七,大朝会。
新年首次大朝,本应是展望新岁、定下一年大政方针的场合。皇帝李弘高坐龙椅,接受百官朝贺。太上皇李贞今日也出席了,坐在御座左下手特设的座位上,神情平静。珠帘之后,皇太后武媚娘的身影也如期出现。
朝会起初进行得还算顺利,各部依次奏报年节期间重要事宜,以及新一年的初步计划。然而,当轮到御史台、言官奏事时,气氛陡然一变。
一位姓王的监察御史首先出列,奏报了几件地方官吏贪墨的寻常案件后,话锋一转,声音陡然提高:“……然则,臣以为,吏治之要,首在正本清源。若源头不清,则百弊丛生!”
他深吸一口气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珠帘方向,朗声道:“臣,监察御史王珪,冒死进谏!我朝自开国以来,祖宗成法,后宫不得干政!此乃防微杜渐,保社稷安宁之根本!
然近年来,皇太后以听政为名,屡预外朝之事,批阅奏章,议论国是,更有甚者,竟公然干预朝廷考课铨选大政!
此非但违制,更开恶例,长此以往,恐外戚权重,女主临朝,国将不国!臣恳请陛下,明察秋毫,收还大政,肃清宫闱,以正朝纲,以安天下!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!许多官员愕然抬头,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在朝会上如此公然抨击皇太后!虽然“太后干政”的流言私下早有传播,但如此赤果果地拿到朝堂之上,指名道姓地谏诤,还是第一次!
没等众人反应过来,又一位姓刘的谏议大夫出列,高声附和:“王御史所言,字字泣血,句句忠言!太后虽有辅佐之劳,然妇人干政,终究非国家之福!
近日所谓考课新议,淆乱祖宗法度,动摇国本,岂非明证?臣请陛下,为江山社稷计,为李氏宗庙计,速做决断,还政于君!”
紧接着,第三位、第四位……竟有六七位官员接连出列,言辞或激烈,或沉痛,核心意思却出奇一致:皇太后武媚娘“干政”,违背祖制,危害社稷,要求皇帝陛下“收权”、“肃清”。
这些官员,有清流言官,也有几位挂着闲职的勋贵之后。
为首的,赫然是礼部尚书崔构!他虽未亲自下场,但站在文官前列,微微垂目,姿态俨然。谁都看得出,这场突然发难,背后若无重量级人物支持和默许,绝无可能。
联名的奏章被当殿宣读,措辞比口述更加激烈,直接将武媚娘近年来的听政、批阅奏章、提出政见与“牝鸡司晨”、“祸乱朝纲”联系起来,并要求皇帝“速正名分,罢太后听政,所批奏章一律作废,此后外朝之事,严禁后宫置喙”。
大殿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宣读奏章的那个尖利声音,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,字字如刀,刮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珠帘之后,武媚娘端坐的身影一动不动,隔着垂下的珠帘,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御座之上,年轻的皇帝李弘,脸色从最初的震惊,慢慢变得有些苍白,嘴唇抿得很紧。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,手指微微蜷起。
坐在一旁的太上皇李贞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,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。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出列的官员,最后落在垂目不语的崔构身上,停留了一瞬。
“够了。”李贞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平淡,却清晰地压过了殿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集中到他身上。
李贞缓缓站起身。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并无多少纹饰,但久居上位的威仪,随着他站起的动作,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。他没有看皇帝,也没有看那些出列的官员,而是转向珠帘方向,语气听不出喜怒:
“皇后近日操劳,听了这些污言秽语,怕是累了。先回宫歇着吧。”
珠帘后,武媚娘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片刻,一个平和依旧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声音传来:“是,臣妾告退。”
宫人上前,小心地搀扶起武媚娘,从侧殿的帘后退了出去。那背影,依旧端庄挺直,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孤峭。
目送武媚娘离去,李贞才慢慢转过身,面向大殿。他的目光,先落在自己儿子,当今天子李弘的脸上。
李弘触及父亲的目光,心头猛地一紧,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和,也没有愤怒,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皇帝,”李贞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“这些……就是你让朕和你母后来听的‘新年大朝’?”
李弘喉结滚动了一下,站起身,声音有些发干:“父皇……儿臣……”
“朕问你,”李贞打断他,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,“方才那奏章里说,你母后‘干政’、‘祸乱朝纲’、‘动摇国本’……
朕想听听,你这个做皇帝的,怎么看?你母后是批了不该批的奏章,还是下了不该下的旨意?是卖官鬻爵了,还是结党营私了?是贪墨国库了,还是残害忠良了?”
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,语气不重,却让李弘额角见了汗。
“父皇,儿臣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?”李贞向前走了一步,站在御阶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那几名出列的官员,也看着垂首不语的崔构,“朕看你们敢得很!什么‘牝鸡司晨’?什么‘妇人干政’?
当年北地雪灾,数十万饥民嗷嗷待哺,是谁日夜不休,统筹调度,逼着各州府、各家豪门掏出钱粮物资,送到灾民手中?是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、祖宗成法的忠臣吗?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那几个官员:“灾情紧急,漕运不通,是谁力排众议,启用退役老兵和府兵家属组成运输队,顶风冒雪将第一批粮食送入灾区?
是你们这些只会躲在洛阳暖房里写奏章弹劾后宫‘干政’的贤良吗?”
“灾后重建,疫病防治,是谁一条条过问,督促落实,确保百姓能熬过寒冬,来年春耕有望?还是你们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