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8章 千万人的身家性命(1 / 2)

李弘把自己关在寝殿里,整整三日。紫宸殿的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,大气不敢出。送进去的膳食,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又端出来,只偶尔动了几筷子。

年轻的天子将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奏章后面,可那专注是表面的,朱笔提起又落下,有时半晌写不出一个字,有时批阅的语句颠三倒四,被小心收起的废纸篓里,揉皱的纸团越来越多。

皇帝“罢朝”的消息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迅速在朝堂内外洇开。各种猜测私下里流传。

有说皇帝是忧心吐蕃边事,殚精竭虑以致劳累过度;有说是因为与太上皇、太后因“干政”之事争执激烈,心绪不宁。

更有些消息灵通的,隐约嗅到了更深层的东西:那日朝会后,太上皇单独召见皇帝,之后皇帝就闭门不出了。

朝堂上,气氛压抑。每日的常朝虽然依旧举行,但龙椅空悬,只有内阁几位大学士主持着日常事务的商议。

柳如云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文华殿内阁值房,她神色平静,有条不紊地将各部呈报的紧急事务分类处理,需要皇帝用印的,则暂时压下。

兵部尚书赵敏则专注于陇右和安西的防务调动,与刚刚出发的使臣裴行俭保持联络。刘仁轨、阎立本等人亦各司其职,确保中枢运转不停。

然而,皇帝不在,许多需要最终裁决的事情便悬在那里。几份关于“考课新议”在地方推行的争议奏报,已经在狄仁杰案头压了两天。

地方官员对新规理解不一,执行起来问题百出,有告状的,有求情的,有请求暂缓的。狄仁杰捏着眉心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轻轻叹了口气。

就在这表面平静、内里焦灼的第三日午后,慕容婉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内阁值房外。她未着宫装,只一身素色襦裙,外面罩着件灰鼠皮斗篷,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。

“狄阁老。”慕容婉的声音不高,带着惯有的温和。

狄仁杰抬头,见到是她,眼中微露讶色,随即起身:“慕容尚宫?可是太后娘娘有何吩咐?”

“不敢当吩咐。”慕容婉走进值房,将食盒放在一旁空置的几案上,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好的牛皮纸袋,双手递给狄仁杰,“娘娘听闻近日朝务繁多,陛下又需静心,恐有积压。

这是娘娘看过的一些紧要文书的条陈,以及她的一些浅见,誊抄在此。娘娘说,狄阁老老成谋国,可酌情参详,或可暂解燃眉之急。”

狄仁杰双手接过,触手微温。他小心拆开火漆,抽出里面一叠字迹娟秀工整的纸张。快速浏览了几页,狄仁杰心中便是一震。

上面分门别类,将这几日积压的、或新到的紧要事务,一一列出摘要,并附有简短却直指要害的处理意见。关于“考课新议”引发的争议,条陈上清晰写着:“新法初行,必有扞格。

可命御史台、吏部各遣明法干员,分赴争议最剧之数道,实地查勘,辨明是非,厘定细则,以案例明法,而非以朝令空对。期间,原有考课暂缓,待细则出,再行赏罚。”

一针见血,既维护了新法的严肃性,又给了地方缓冲和明确指引,将矛盾从朝堂争吵转向实地解决。

再看关于户部呈报的今春部分州县恐有春旱,请求预作准备的条陈,批注是:“着令工部、司农寺,速将去年于河南道试制成功之新式翻车、筒车图样,并选熟手匠人,发往可能旱情州县,着地方官督造,以备灌溉。

另,可命各地常平仓检视存粮,若有不足,速从临郡调拨补足,防患于未然。”

条理分明,措施具体可行。

狄仁杰一页页看下去,心中感慨万千。太后娘娘这哪里是“忧劳成疾、静养”?这分明是人在病榻,心系朝堂,且思路清晰,决断明快,比许多身体健康、高居庙堂的大臣都要敏锐务实得多。

她批阅时,甚至用了不同颜色的笔迹,朱笔标出最紧要、需立即办理的,墨笔写出处理意见,另用稍淡的黛笔在旁做一些补充说明或提醒注意之处,一目了然。

“娘娘凤体可还安好?”狄仁杰收起条陈,语气带着敬意问道。

慕容婉轻轻摇头,眉宇间带着一抹忧色:“太医说,是心绪郁结,兼之劳累过度,需安心静养,切忌再劳神。只是……娘娘的性子,狄阁老是知道的。

这些,还是奴婢劝了许久,说陛下罢朝,阁老们定然忙碌,娘娘才勉强答应,只拣最紧要的看了几眼,口述了这些。看完便又咳了一阵,服了药,方才睡下。”

狄仁杰肃然,对着慈宁殿方向拱手:“臣等无能,累及太后圣躬,惶恐之至。还请尚宫转禀娘娘,务必以凤体为重,这些朝务,臣等自当勉力为之。”

慕容婉点点头,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个不大的青瓷药罐:“这是太医院为娘娘配的枇杷膏,最是润肺宁神。娘娘说狄阁老近日想必也劳心劳力,让奴婢带一罐来。公务虽忙,也请阁老保重身体。”

狄仁杰心头一暖,再次谢过。送走慕容婉后,他坐回案前,看着手中那叠条陈,又看看那罐枇杷膏,沉默了许久。

太后娘娘此举,无疑是在皇帝“缺席”的情况下,以她的方式和影响力,默默稳住朝局,避免政务停摆。

而那些精准的处理意见,也无声地回应了朝堂上关于她“干政无能”、“装病避责”的攻讦。

谁说妇人干政必是祸国?这分明是定海神针。

……

慈宁殿内,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。武媚娘并未如外界所传那般卧床不起,她只是换下了往日的凤袍宫装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缎常服,靠坐在临窗的暖榻上,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绒毯。

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,唇色也淡,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,手里拿着一卷《尚书》,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,目光落在窗外庭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上。

慕容婉轻手轻脚地进来,将空了的药碗收走,又换上一杯温度正好的蜜水。“娘娘,条陈已交给狄阁老了。狄阁老感激不尽,让您千万保重凤体。”

武媚娘“嗯”了一声,收回目光,将书卷放在手边小几上。小几上除了书,还摊开放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,有些是她随手记下的思绪,有些是关于某些政务的批注草稿。

“陛下那边……今日如何?”她轻声问。

“回娘娘,还是老样子。送进去的膳食用得少,杜恒学士守在殿外,说陛下大多时候只是坐着出神,偶尔批阅奏章,也……”慕容婉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
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,没再追问。她端起蜜水,浅浅抿了一口,甜意微微润泽了喉间的干涩,却化不开心头的滞闷。

她知道儿子心里的挣扎和痛苦,那种被最信任、最依赖的人“背叛”和“规划”的感觉,她并非不能体会。可有些路,看到了,就不能装作没看见。有些责任,扛起了,就不能半途放下。

“娘娘,永兴长公主殿下求见,已在殿外候了一会儿了。”一名宫娥悄悄进来禀报。

武媚娘眼中掠过一丝柔和:“快让她进来,外头冷。跟她说,我没事,不必拘礼。”

不一会儿,殿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穿着杏黄色宫装、外罩银狐斗篷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,她腹部隆起明显,已有三个月的身孕,正是已出嫁的长公主李安宁。

她脸上带着急色,眼圈微微泛红,一进殿,看到靠坐在榻上、面容清减的母亲,眼泪就忍不住滚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