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母后!”她几步走到榻前,就要行礼。
“快别多礼,仔细身子。”武媚娘连忙伸手虚扶,又对慕容婉道,“快扶公主坐下,拿个软枕垫着腰。”
慕容婉连忙照办。李安宁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,握住武媚娘伸过来的手。那手有些凉,不似往日温暖,指甲也失去了些光泽。李安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“母后,您……您怎么瘦了这么多?脸色也不好。太医怎么说?药按时吃了吗?是不是那些混账东西把您气的?”李安宁连珠炮似的问着,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愤懑。她虽已出嫁,但在母亲面前,依旧是那个会撒娇、会着急的小女儿。
武媚娘用另一只手指去女儿脸上的泪,微笑道:“傻宁儿,哭什么。母后只是前几日有些累着了,歇息几天就好。太医说了,无大碍。倒是你,怀着身子,天寒地冻的,怎么还跑进宫来?驸马也不拦着你些。”
“女儿听说您病了,心里急得慌,哪里坐得住!”李安宁抽了抽鼻子,看着母亲苍白却依旧温柔带笑的脸,心里更酸楚了,“母后,您别骗女儿。外头那些风言风语,女儿也听说了些。
父皇和皇兄……他们男人的事,就让他们争去,论去,您何必夹在中间,把自己累病?您就好好在这慈宁殿养着,谁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!”
武媚娘听着女儿孩子气的话,又是暖心,又是无奈。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,示意慕容婉和其他宫人都退下。等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力量:
“宁儿,有些事,不是‘争’与‘不争’那么简单。这也不是你父皇和你皇兄两个人之间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更远处,仿佛穿透了宫墙,看到了更广阔的天与地。
“你父皇他心里……装着很大很大的事,一个可能很多人都不理解,甚至会觉得荒唐、觉得大逆不道的事。母后……懂得不多,也帮不了他太多。
只能在他往前走的时候,尽力替他,也替你皇兄,稳住这眼前看得见、摸得着的摊子,让他能少些后顾之忧,走得稍微稳当一点。”
李安宁怔怔地听着,有些不太明白:“很大的事?比皇权,比这江山还大吗?”
武媚娘收回目光,落在女儿尚且稚嫩却已初为人妇的脸上,眼中情绪复杂:“这江山……是你皇祖父,是你父皇,是无数将士、臣民,一点一点从隋末的废墟里,从突厥的铁蹄下,从内部的倾轧中,好不容易打下来、稳下来的。
它不是一个死物,不是放在那里就永远属于谁的宝贝。它像一艘大船,船上载着千万人的身家性命。掌舵的人,一个念头错了,一个方向偏了,就可能触礁,可能倾覆。”
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手,声音更柔,也更沉:“你父皇舍不得看它触礁,舍不得看船上的人遭殃。他想给这艘船,找一条更稳、更远,也许……更不一样的路。
你皇兄他还年轻,他坐在舵手的位置上,看到的可能是眼前的激流,是手里的舵柄,是别人对他掌舵方式的指指点点。他害怕,他不甘,他看不懂你父皇指的那个方向……这很正常。”
“所以您就帮着父皇,稳住船舱,安抚船员,让父皇能安心地去想那个新方向?”李安宁似乎明白了一点,眼泪又涌上来,“可这多累啊,母后。您看看您自己,都累病了!朝堂上那些人,还那样说您……”
“说就让他们说去吧。”武媚娘淡淡一笑,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,却更多是一种看透的淡然,“史书工笔,从来由人。母后但求问心无愧,对得起你父皇的信任,对得起这天下供养,也对得起……我自己的心。”
她说着,自己也觉得眼眶有些发热,连忙眨了眨眼,将泪水憋回去,转而关切地看着女儿的肚子:“别说这些了。你身子重,最近可还好?驸马对你可体贴?孕期反应重不重?”
李安宁见母亲强打精神转移话题,心中更是酸楚难当。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,一边抱着她,哄着她,一边还要分心翻阅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账本或文书。
那时候她不懂,总觉得母亲不像其他公主的母妃那样,时时刻刻都围着自己转。现在,她似乎有点懂了。
“女儿一切都好,驸马也很细心。”
李安宁哽咽道,将脸轻轻贴在母亲盖着毯子的膝上,“母后,女儿以前不懂事,总觉得您和父皇眼里,只有天下,只有朝政。现在……女儿好像有点懂了。可是女儿心疼您……您别太累着自己,好不好?”
武媚娘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发丝,就像她小时候那样。女儿嫁人后,沉稳了些,性子却依旧纯善。
她心中一片柔软,低声道:“傻孩子,娘不累。看到你们兄弟姐妹都平平安安,看到你和驸马和和美美,看到这天下一年比一年安稳,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,娘心里……就比什么都甜,比什么都踏实。”
话虽如此,一滴泪却还是没能忍住,悄然滑落,滴在李安宁乌黑的发间。母女二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,窗外是洛阳冬日寂寥的天空,殿内是萦绕不散的药香,和一份沉静而坚韧的暖意。
李安宁在慈宁殿陪了母亲近一个时辰,直到武媚娘脸上露出倦色,又亲眼看着她服了药躺下,才依依不舍地告退。
临走前,她注意到母亲枕边,除了药方和那本《尚书》,还放着一枚小小的、被摩挲得十分温润的羊脂玉平安扣。她认得,那是很多年前,父皇出征高句丽前,亲手挂在母亲颈间的。
出宫的路上,李安宁坐在马车里,心绪难平。母亲的话,母亲的泪,母亲枕边那枚小小的平安扣,还有父皇那日与皇兄密谈后皇兄失魂落魄的模样……这些画面交织在她心头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从前那些小女儿家的烦恼,与这江山社稷、与父母兄长肩上所扛的东西相比,是多么的微不足道。
回到公主府,驸马陆文远早已在二门处等候。见她眼圈微红,神色郁郁,连忙上前搀扶,温声问:“公主,太后凤体可还安好?”
李安宁靠在他肩上,轻轻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自己也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。屏退左右后,她将今日在宫中所见所闻,母亲的那些话,细细说与驸马听。
陆文远静静听着,他虽不涉足核心权力,但对朝局风向并非一无所知。
听完妻子的叙述,他沉默了良久,才缓缓道:“公主,太上皇与太后所图,胸怀之广,思虑之远,实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妄加揣度,更不敢轻易评议。”
他握住妻子的手,语气诚挚:“然则,文远以为,为君者,为政者,所求者,无非是国泰民安,江山永固。无论何种制度,何种方略,若最终能使天下英才尽其用,使四方百姓各得其所,老有所养,幼有所教,仓廪实而知礼节……
那便是好制度,好方略。太后娘娘之心,日月可鉴。她并非贪恋权位,实是以羸弱之躯,在行擎天之事啊。”
李安宁听着丈夫的话,心中稍安,却又涌起新的忧虑:“可是,皇兄他……似乎并不能理解父皇和母后的苦心。我看他近日的样子,心里定是极为难受的。我真怕……怕他们之间,嫌隙越来越深。”
陆文远轻轻叹了口气,将妻子揽入怀中:“陛下聪慧仁孝,只是一时难以转圜。此事关乎根本理念,非朝夕可解。我们做臣子、做妹妹妹夫的,只能在旁多多劝慰,祈愿天家和睦。公主也切莫过于忧心,仔细身子要紧。”
李安宁靠在丈夫温暖的怀抱里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心中却依旧沉甸甸的。她只盼着母亲身体早日康健,盼着皇兄能早日想通,一家人还能像从前那样,至少表面上是和和气气的。
就在永兴长公主回府的当日下午,一个消息从宫中传出,让原本压抑的朝堂气氛,微微起了一丝涟漪。
皇帝李弘,结束了三日的“闭关”,传出口谕,明日恢复常朝。
同时,另一道旨意也悄悄发往内阁和慈宁殿:皇帝欲就近日积压朝务,特别是吐蕃边事、春旱防备及“考课新议”推行争议等数件紧要之事,于后日,在紫宸殿侧殿,邀皇太后、内阁诸位大学士,共同商议。
这像是一个缓和的信号。至少,皇帝愿意“共议”,愿意将母后和内阁重新纳入决策圈子,而不是继续僵持或独断专行。
接到旨意时,武媚娘刚喝了药,正倚在榻上假寐。慕容婉低声将旨意内容念了。
武媚娘睁开眼,眼中并无太多意外,只有一丝疲惫,和更深沉的思量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用指尖,轻轻摩挲着枕边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