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9章 皇子外放从政(1 / 2)

定调的圣旨还未正式颁布,但风声已经隐隐透出。洛阳城内的舆论场,那股因“道器之辩”而起的喧嚣,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稍稍按捺下去了一些。

聪明人开始咀嚼太上皇亲赴工学院观看“电学奇术”背后的深意,猜测着那即将落下的旨意会如何措辞。朝堂上,关于此事的直接争论少了,但暗流并未停歇,许多人都在观望、等待。

就在这微妙的时刻,齐王李显走进了清晖殿,向他的父母提出了一个请求。

李显今年十三岁,是柳如云为李贞所生的儿子,在诸皇子中排行第五。他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目和父亲挺拔的身姿,虽年纪尚小,但举止间已有了几分天家气度。

只是比起长兄李弘的沉稳、二哥李贤的跳脱聪慧,李显的性格里多了些柳如云式的细致和务实,这可能与他自幼常听母亲处理户部繁杂账目、筹划度支有关。

“儿臣拜见父皇,拜见母妃。”李显规规矩矩地行礼。他今日穿着寻常的亲王常服,但腰间并未佩戴过多玉饰,显得干净利落。

李贞正在翻阅几份来自安东都护府的奏报,闻言抬头,示意他起身。柳如云坐在下首,手里拿着一卷户部关于今年夏税预估的文书,见儿子进来,便将文书轻轻放在一旁。

“显儿来了,坐。”李贞放下奏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在铁路总局观政这几个月,感觉如何?听闻你常跟着那些匠师、管事跑现场,晒黑了不少。”

李显在绣墩上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:“回父皇,儿臣在铁路总局获益良多。亲眼见了铁轨如何铺设,机车如何维护,煤、水如何调度,货物、旅客如何分运,方知书上所言‘经纬万端’、‘事无巨细’是何意思。

那些匠师、吏员,各有专长,对实务之精通,远非儿臣坐在书斋中苦读所能想象。”

柳如云嘴角微微弯了弯,儿子能说出这番话,看来是真下了功夫去看了,去想了,不是走马观花。

李贞点点头:“能有所得便好。铁路乃国之大脉,牵涉极广,多看看,有好处。”

李显却深吸一口气,双手放在膝上,目光恳切地看向父母:“父皇,母妃,儿臣在铁路总局观政数月,虽开了眼界,但总觉得……有些隔靴搔痒。

那些匠师、吏员,对儿臣恭敬有余,知无不言,可言谈之中,总将最繁杂、最棘手、最易生弊的关节轻轻带过,呈给儿臣看的,多是已然理顺的章程、处置妥当的事务。

儿臣所见,皆是‘果’,难见其‘因’,更难以亲身参与处置。”

他顿了顿,见父母都在认真听,便鼓起勇气继续道:“儿臣想,与其在京中各处衙门走马观花,不如……不如外放一地,实实在在地做点事,学点真东西。

不拘官职大小,能接触民情,处置实务,哪怕只是协助上官处理些钱谷刑名之类的琐事,也比在洛阳看那些整理好的卷宗强。”
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柳如云捏着文书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,抬眼看向李贞。李贞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儿子:“外放?你想去何处?担何职事?”

“儿臣不敢妄求要职。”李显语气坚定,“听闻汴州地处中原,水陆要冲,漕运、商旅、田赋、刑狱,诸事繁杂。儿臣愿往汴州,哪怕从一介参军、录事做起亦可,只求能脚踏实地,学些真本事。”

“汴州……”李贞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,不置可否,转而看向柳如云,“如云,你觉得呢?”

柳如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作为母亲,她如何舍得年仅十三岁的儿子远离身边,去那数百里外的陌生之地?汴州虽非边陲,但也绝非洛阳这般繁华安稳。

但是作为户部尚书、内阁首辅,她又清楚地知道,儿子这个想法是对的。

天家子弟,长于深宫妇人之手,若不经历风雨,见识民间疾苦,了解地方实情,将来无论是辅政一方还是襄赞朝堂,都容易流于空谈,甚至被下边的人蒙蔽。

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拉扯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:“显儿有此志气,是好事。只是……你年纪尚小,从未独自离家远行。

地方官场,盘根错节,人心复杂,远非洛阳可比。你虽是天潢贵胄,但正因如此,更容易被人逢迎,或被人刻意设局。母妃……不放心。”

李显立刻道:“母妃教诲,儿臣谨记。儿臣不敢托大,定会谨言慎行,多看多学,少出风头。遇有疑难,必先请示上官,请教同僚,绝不自作主张。

儿臣只是想去学,去历练,并非要去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,只求能略知民生之艰,实务之难,便不负此行了。”

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决心。

柳如云望着儿子尚显稚嫩却努力做出沉稳模样的脸,心中又是酸涩,又是欣慰。她转头看向李贞,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恳求。

李贞看着这对母子,忽然笑了笑:“雏鹰总要离巢,方能翱翔九天。一直护在羽翼之下,成不了气候。”

他对柳如云道:“显儿有这份心,难能可贵。汴州确是个好地方,事务繁杂,能学到东西。刺史高谦,我记得是你旧日同僚,为人还算稳重干练。”

柳如云轻轻点头:“是,永徽年间,他曾在户部任过员外郎,后来外放,历任数州,三年前调任汴州刺史,风评尚可。”

“那就去汴州吧。职位嘛,从五品的刺史府长史,如何?”

李贞一锤定音,“位在司马之下,别驾之上,是刺史重要佐官,州中军政、经济、司法、教化诸事皆可参与,又不至于太过扎眼,担实际干系。既能让显儿接触实务,又有个缓冲。”

刺史府长史,乃一州上佐,地位不低,但又非主官,正适合历练。

柳如云知道,这已是李贞深思熟虑后的安排,既能满足儿子历练的愿望,又尽可能给予了保护和适当的起点。

她心中稍安,对李显道:“还不谢过你父皇。”

李显大喜,连忙离座,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:“儿臣谢父皇恩准!定不负父皇、母妃期望!”

事情就此定下。调令很快从吏部发出,程序走得很快。

离京前几日,李贞在批准李显外放的文书上,用朱笔添了一句:“可便宜行事,然事涉重大,仍需呈报。”这既给了儿子一定的自主空间,又划下了明确的边界。

李显去两仪殿向皇兄李弘辞行。李弘对这个肯踏实做事的弟弟一向颇多照拂,勉励一番后,赐下一块做工精巧的紫铜令牌,正面刻着“齐王”二字,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和编号。

“此乃‘密匣’之令,与为兄案头那匣子同制。在外若遇紧要难决、或需直陈之事,可用此令通过驿传密匣系统直达御前。慎用,但不必惧用。”

“臣弟谢皇兄!”李显郑重接过令牌,感受到兄长沉甸甸的信任和回护之意。

他又去寻二哥李贤。

李贤正在自己那间堆满了各种奇怪零件、图纸、模型的屋子里埋头画着什么,听说弟弟要外放,放下笔,挠了挠头,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半天,掏出一个扁平的檀木盒子塞给李显:

“喏,这个给你。我自己琢磨着改的,比工部发的那些好用。到了地方,看见什么有意思的河道、桥梁、屋舍,可以照着画下来,寄回来我瞧瞧。”

李显打开,里面是一套特制的绘图工具:带有刻度的直角曲尺、可伸缩的圆规、数支不同硬度的炭笔,还有一把小巧精致的铜制比例尺。他心头一暖,知道这是二哥的宝贝,用力点点头:“多谢二哥!我一定好好用。”

离京前夜,柳如云将李显唤到自己房中,摒退了所有宫女内侍。烛光下,她亲手为儿子整理行装。其实这些自有宫人和王府属官打理,但她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检查衣物是否厚实,常备药品是否齐全,书籍文具是否妥当。

“此去汴州,舟车劳顿,要照顾好自己。饮食要当心,不可贪凉。身边带了太医,若有不适,立刻诊治,不可逞强。”

柳如云一边将一件夹袍叠好放入箱中,一边细细叮嘱,“公务上,多看,多听,多问,少说。你年纪小,身份又特殊,地方上那些人,当面定然恭敬,背后如何想,却未可知。

遇事多思量,拿不准的,宁可缓一缓,问问高刺史,或是写信回来。你父皇许你‘便宜行事’,是让你历练,不是让你莽撞。”

“是,儿臣记住了。”李显站在母亲身边,看着她为自己忙碌,鼻尖有些发酸。母亲是内阁首辅,每日要处理多少军国大事,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母亲一样,为他操心这些琐碎小事。

柳如云将最后一件披风放好,直起身,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少许的儿子,抬手替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。她的动作很轻,指尖有些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