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显儿,你记住母妃八个字:勤勉、务实、多思、慎言。你不比寻常官宦子弟,你姓李,是天家血脉。”
她看着儿子的眼睛,声音很柔和,却字字清晰,“你的一言一行,不只关乎你自身荣辱,更关乎朝廷体面,关乎你父皇、皇兄,还有你那些兄弟们的名声。
我们不盼你此去立时做出多大政绩,只望你平平安安,脚踏实地,学有所得,长些真正的见识和能耐。如此,便不负此行,不负你身上流的血。”
李显看着母亲眼中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不舍,还有那深切的期望,心头滚烫,重重跪下,叩了一个头:“母妃放心,儿臣定牢记教诲,勤勉任事,体察民情,绝不敢倚仗身份胡为,绝不辱没门风,不让父皇、母妃失望。”
柳如云的眼圈到底还是红了,她强忍着,从袖中取出一支用旧的紫毫笔,笔杆已被摩挲得光滑,笔毫也秃了不少。她将笔轻轻放在儿子手中。
“这支笔,是母妃初入户部观政时所用,跟随我多年。笔秃了,墨却未干。今日给你,望你时时勤勉,以补年少经验之不足。”
李显双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旧笔,紧紧握住,重重点头。
次日,齐王李显轻车简从,只带了必要的护卫、两名属官、一名太医和几个贴身侍从,离开了洛阳。
他的行李中,除了必要的衣物用品,便是父亲所赐的一方旧砚,母亲给的那支秃笔,皇兄给的密匣令牌,二哥送的绘图工具,以及一些他自认为有用的书籍。
没有大队仪仗,没有奢华的排场,就像任何一个寻常赴任的年轻官员。
一路东行,过郑州,入汴州地界。初夏的田野,麦浪已泛起微黄。沿途所见,有屋舍整齐的村落,也有衣衫褴褛的农夫在田间劳作。
车马经过市镇,能听到喧嚣的叫卖声,也能看到蹲在墙角乞讨的孤老。这一切,与洛阳的繁华、宫廷的肃穆截然不同,鲜活而又复杂地展现在这位少年亲王面前。
抵达汴州治所浚仪城,刺史高谦果然率领州中主要属官在城外迎接。礼节一丝不苟,周到客气。
高谦是个四十多岁、面相儒雅的中年人,说话不疾不徐,态度恭敬却不过分热络,只在介绍州中情况时,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李显年轻的面庞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齐王殿下远来辛苦,下官已在馆驿备下薄酒,为殿下接风。殿下且先歇息,州中一应文书案卷,下官已命人整理,稍后便送至殿下处,供殿下阅览。”高谦拱手道。
“有劳高使君。”李显依礼回谢,言行举止尽量符合一个初来乍到、虚心学习的年轻官员身份,既不过分谦卑,也无天家骄矜。他牢记母亲“多看多学,少出风头”的叮嘱。
接下来的日子,李显便以长史的身份,在刺史府中开始了他的历练。
高谦并未因他身份特殊而将他供起来,而是真的将一些不那么紧要却又涉及方方面面的公务分派给他,比如核对部分夏税簿册,审阅一些往来公文,参加州中的晨会,听取各曹汇报。
数日后,李显第一次跟随高谦升堂,旁听审理一桩民间田产争讼。
原告是个干瘦的老汉,姓陈,声称邻居王二侵占了他家田头三尺宽的垄沟。被告王二是个黑壮的汉子,梗着脖子说那垄沟历来便是两家共用,陈家祖上还曾以此沟为界,让出过一尺。
双方各执一词,都找了乡邻作证,证人们说法也不一,有的偏向陈家,有的帮王二说话,还有的含含糊糊。公堂上吵吵嚷嚷,各说各的理。
高谦端坐堂上,听着双方和证人的陈述,偶尔发问,语气平淡。李显坐在侧后方的书记席位上,面前铺着纸笔,负责记录堂审要点。
起初,他还觉得这案子简单,看那王二言辞粗鲁,面目凶悍,便下意识觉得是他欺压邻舍。
可听着听着,李显发现事情并不简单。陈家老汉虽看似可怜,但提及多年前的田契细节时,眼神闪烁,语焉不详。王二虽粗鲁,但提到当初陈家让地一事,却有另外两个老证人佐证,时间、人物都能对上。
高谦问及当年丈量田亩的里正,那老里正早已过世,其子也被传来,却是一问三不知,只说当年父亲办事,他年纪小,记不清了。
案子审了小半个时辰,越审越乱。李显听着那些琐碎的争吵、前后矛盾的证词,只觉得头昏脑涨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几次想开口,按自己的直觉判断,话到嘴边,又强行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母亲“慎言”的叮嘱,想起高刺史那平静无波的脸,想起这看似简单的田土之争背后可能牵扯的乡里人情、陈年旧账。
最终,高谦并未当堂宣判,只是将双方暂时分开,命书吏将今日堂上证词整理清楚,三日后再审。宣布退堂。
回到后衙,李显心中烦闷,又有些茫然。他本以为凭自己所学,至少能看出些端倪,没想到真面对这些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,竟觉得无从下手。
他在回廊下站了片刻,看到那位负责刑名的老司法参军正夹着一摞卷宗走过,心念一动,快步追了上去,拱手道:“张参军留步。”
张参军年近五十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花白的胡须,见是齐王,连忙停下还礼:“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吩咐不敢当。”李显态度诚恳,“方才堂上那桩田土讼案,我听得有些糊涂,想向参军请教一二。此类纠纷,通常如何判断?我看双方似乎……各有道理?”
张参军显然有些意外,这位年轻亲王竟会主动向他这个老刑名请教这等琐碎案子。
他打量了李显一眼,见对方神情认真,不似作伪,便捻了捻胡须,道:“殿下垂询,下官便唠叨几句。此类田土细故,最是难断。
因时日久远,人证物证往往不全,双方又各执一词。表面看是争地,实则常常牵扯旧怨、人情,甚至家族面子。
今日这案子,陈家看似势弱,但其子前年曾与王家因水源有过争执;王家那王二,虽粗蛮,但其堂兄是乡中耆老,颇有些声望。
高使君不当堂决断,正是要再查访,既要看田契旧档,也要暗中访查乡里真正知情的老者,看看当年陈家让地之事是否属实,那垄沟旧界究竟何在。
有时候,是非对错倒在其次,如何判罚能让双方勉强接受,不再继续纠缠,息事宁人,不使乡里失和,才是地方官要考虑的。”
李显听得怔住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。判案,不仅要明是非,还要顾人情,求安稳?这与他读过的那些律法条文、圣贤教诲,似乎有些不同。
“那……若查不清旧档,也访不到实情呢?”他忍不住问。
张参军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种阅尽世事的淡泊:“那就只能‘和稀泥’了。寻个双方都能下的台阶,或令其各让一步,或从别处稍作补偿,再请乡中耆老、有德望者出面说和。
只要不再闹上公堂,便算结了。地方治理,尤其是这等民间细故,有时候,‘了事’比‘断个分明’更要紧。当然,大是大非、命盗重案,自当另论。”
李显默然,心中仿佛有一扇新的窗户被打开了,看到了一个与经书典籍、洛阳见闻截然不同的、更加复杂微妙的世界。他对着张参军郑重一揖:“多谢参军指点,显受益匪浅。”
张参军连忙侧身避过,连道不敢,但看向李显的目光,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。“殿下年少有为,肯虚心下问,实乃汴州百姓之福。日后若有疑问,下官知无不言。”
当晚,李显在驿馆的灯下,铺开信纸,提起了母亲给的那支秃笔。笔毫虽秃,蘸墨却依然顺畅。他沉吟片刻,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:
“母妃大人:儿已平安抵达汴州,诸事顺遂,身体康健,毋劳远念。刺史高公及州中僚属,皆谦和干练,对儿多有照拂。今日儿随高公升堂,观审一田土争讼之案,初觉琐碎烦乱,难辨是非。
退堂后,儿忆及母妃‘多思、慎言’之训,未敢妄断,特向州中老刑名请教。方知地方治事,除明律法、辨曲直外,尚需体察人情,权衡乡议,以求息事宁人,安定地方。
儿往日所学,多为空泛道理,今始知‘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’之真意。纸上得来终觉浅,诚不我欺。儿必当谨遵母训,勤勉务实,多看多学……”
他正写得入神,窗外忽然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悠长地报着时辰:“咚——咚!咚!咚!”
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——!”
李显停下笔,侧耳倾听。更夫的声音渐行渐远,没入汴州城的夜色中。这里没有洛阳宫城的钟鼓声,只有这陌生城池的夜晚独有的、带着些市井烟火气的打更声。
他提起笔,继续写道:“……汴州夜凉,不知洛阳天气如何?母妃日夜操劳,万望珍重……”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将少年初次离巢的见闻、困惑与思念,缓缓诉于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