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云曦几人下意识放轻了脚步,无邪的讲解声也停了,所有人都站在廊下,安静地听着。
那一刻,仿佛全世界都静了下来,那些墓里的惊险、心里的琐事,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尘埃,眼前只剩下这间寺庙,和耳边涤荡心灵的诵经声,连空气都变得肃穆起来。
诵经结束后,几个年轻僧人移步到庭院里,开始了辩经。
他们时而拍手,时而踱步,语调急促时像珠玉落盘,放缓时又带着悠长的尾音。
“这嘀嘀咕咕说啥呢?”胖子压低声音,怕惊扰了他们,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探头看。
他连藏语的 你好 都听不懂,更别说这听起来像魔咒的辩经了。
温云曦也微微蹙眉,她的藏语只够日常简单交流,这种涉及佛法义理的学术探讨,就跟听天书似的,只能在他们语调放缓时,勉强捕捉到“因果”“修行”之类的词。
张起灵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,这时忽然抬眼,看向那几个辩经的僧人,然后转向胖子,用他惯有的平淡语调翻译起来:
“他们在讨论‘空性’与‘缘起’的关系。穿黄边僧袍的在说,一切法皆无自性,如梦幻泡影。
另一个反驳说,若自性本空,缘起又从何而来?”
他语速不快,却把藏语辩经的核心意思说得明明白白,连其中的逻辑转折都清晰可见。
胖子惊得眼睛瞪成了铜铃,嘴巴半张着,半天没合上:“小……小哥,你还懂这个?!”
他一直以为张起灵只会打怪、吃辣条、救他和天真的狗命,没想到连藏语辩经都能翻译,这技能点也太离谱了!
黑瞎子也挑了挑眉,用胳膊肘捅了捅张起灵:“可以啊哑巴,深藏不露啊。这水平,去当翻译都绰绰有余。”
张起灵没接话,只是目光又落回辩经的僧人身上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,仿佛透过这场辩经,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。
无邪也挺惊讶,但很快反应过来,笑着对胖子说:“小哥懂的可多了,只是不爱说而已。”
温云曦看着张起灵的侧脸,忽然想起在陨玉里他说“想起一些过去的事”,心里隐隐觉得,他的过去里,或许藏着和这些寺庙、经文相关的片段。
她没多问,只是悄悄往他身边靠了靠,听着他偶尔翻译两句辩经内容,阳光落在他发梢,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辩经还在继续,僧人们的声音时而激昂,时而沉缓,像一场无声的思想交锋。
庭院里的老柏树沙沙作响,像是在为他们的辩题作证。
她转头看向解雨臣,对方正望着经堂的金顶出神,察觉到她的目光,回头冲她笑了笑,眼底映着金顶的光,温柔得像揉碎了的星辰。
“走吧,”温云曦拉了拉他的袖子,“去看看那棵白旃檀树。”
“好。”
几人慢慢往寺院深处走去,身后的辩经声渐渐远了,却像在心里留下了一圈圈涟漪,久久不散。
塔尔寺的阳光依旧明亮,经幡在风里轻轻摆动,好像在说,有些东西,比盗墓的惊险、长生的秘密,更值得被记住。
“这个羊肠面味道不赖!”胖子捧着大碗,呼噜呼噜又吞了一大口,脸上沾着红油也顾不上擦,一个劲地赞叹,“这羊肠处理得干净,一点怪味没有,配上这辣子,绝了!”
他们从塔尔寺出来时已近傍晚,听路边摆摊的本地人推荐,拐进了这条藏着烟火气的小巷,找了家挂着“老字号羊肠面”木牌的小店。
店里人不多,长条木桌擦得锃亮,空气里飘着牛羊肉和青稞酒的香气。
“味道确实不错。”
黑瞎子也放下筷子,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,“尤其是这汤,熬得够浓,估计是用羊骨吊了大半天。”
温云曦吸溜着面条,忽然想起刚才在塔尔寺听的辩经,那些急促又虔诚的语调仿佛还在耳边回响,忍不住感慨:
“我觉得信仰真的是个伟大的事物。明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可站在那儿听着,心里就莫名静下来了,好像再大的事都能放下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
无邪喝了口酸汤,接口道,“人心里有了信仰,就像走路有了方向,日子就有了盼头。有些人啊,靠着这份信任,就把生活的苦辣酸甜都过成了有滋有味的标点符号。”
解雨臣夹起一块羊肉,慢慢咀嚼着,眼神里带着些思索:
“藏族确实是个很奇特的民族。他们生活在高原上,环境那么严酷,可你看他们的笑容,总带着股纯粹的热烈,像太阳一样。
刚才在寺里遇到的那些僧人,不管是诵经还是辩经,眼睛里都有光,那是对信仰的笃定。”
张起灵没说话,只是安静地吃着面,偶尔抬眼看看窗外。
巷口有个穿藏袍的老阿妈,正坐在小马扎上转经筒,嘴里念念有词,夕阳的光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柔和得像幅画。
“说起来,”胖子忽然想起什么,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你们说,西王母要是有这信仰,会不会就不琢磨那长生术了?说不定还能当个得道高僧,受万人敬仰呢。”
“你可拉倒吧。”
温云曦笑着拍了他一下,“人家是王母,哪看得上这点香火?不过话说回来,要是她当年能放下执念,估计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。”
黑瞎子把玩着手里的酒杯,慢悠悠道:“执念这东西,有时候比信仰还顽固。信仰是让人活得通透,执念是让人钻牛角尖,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”
几人聊着天,不知不觉把碗里的面都吃光了。
老板端来一壶青稞酒,笑着说:“尝尝我们这儿的酒,度数不高,解腻。”
温云曦抿了一口,一股清冽的酒香混着粮食的甜在舌尖散开,忍不住眼睛一亮:“好喝!比城里买的那些白酒顺口多了。”
“那是,这可是自家酿的。”
老板笑得淳朴,“你们是来旅游的吧?塔尔寺今天的辩经好看不?那些娃娃们,天天练,嘴皮子利索着呢。”
“好看!”无邪笑着点头,“还多亏了我朋友,给我们翻译了几句,不然真是听天书。”
老板看了眼张起灵,恍然大悟:“哦,这位小哥懂藏语啊?厉害厉害,我们这的辩经,好多本地人都听不懂呢。”
张起灵只是微微颔首,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。
夕阳渐沉,酒过三巡,大家脸上都带了点暖意,刚才在塔尔寺感受到的肃穆,此刻都化作了烟火气里的松弛。
“吃饱喝足,接下来去哪儿?”胖子摸了摸肚子,满足地打了个嗝。
“回酒店歇着呗。”温云曦伸了个懒腰,“明天去青海湖,听说日落特别美。”
“行!”胖子立刻响应,“胖爷我要去湖边拍张照,给潘子看看,让他知道我不光会盗墓,还会旅游!”
众人都笑了起来。
窗外的转经筒还在慢悠悠地转,老阿妈的念经声随着晚风飘进来,混着酒香和面香,成了这个夜晚最温柔的背景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