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镇江府境内一处宽阔平缓的河岸,官船靠了码头。此处已是长江与运河交汇的要冲,水面浩渺,舟楫如梭,喧嚷远胜内河。
行李车马早已由前站人员安排妥当,在码头空地上等候。众人离船登岸,稍作休整,便要换乘车马,踏上北归的陆路。
胤禛与胤祥先行下了船,兀自站在岸边看着天色。二月的江北,虽然春意已萌,但风中的寒气远比江南料峭,刮在脸上是干冷。
胤禛今日换上了适合骑乘赶路的行装,一身石青色暗纹江绸行袍,外罩玄色狐皮端罩,腰间束着革带,脚踏青缎皂靴,身姿挺拔,只是比在杭州时更显清减了些。
胤祥则依旧是一身宝蓝色箭袖袍,外罩深青色羊皮坎肩,十分精干利落。
青禾也下了船,蘅芜替她拿着随身的小包袱。、
她今日穿了件杏子红缠枝莲纹夹棉旗袍,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灰鼠毛,既保暖又不显臃肿。岸上风大,吹得她的裙摆微微飘动。
青禾那辆特制的青帷小车被小心地牵引过来,小太监检查了车轴和轮子,又往暖炉里添了新炭。高福过来说陆路行程已安排妥当,今日先在镇江城内驿馆歇息一夜,明日一早启程。
大队车马辚辚驶离码头,进入镇江城。
驿馆早已预备好,虽然不及江南园子的精巧,却也整洁宽敞。
晚膳是地道的镇江风味,肴肉晶莹剔透,镇江醋排酸甜适口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锅盖面,汤鲜面劲,很对青禾的胃口,青禾破天荒地吃了三小碗,把胤祥看得目瞪口呆的。
次日一早,车马正式驶上北去的官道。
路面虽经修整,但到底不如后世平坦,加之早春时节,土地尚未完全解冻,时而坚硬颠簸,时而遇上前几日化冻的泥泞处,行车便颇为吃力。青禾那辆小车减震虽好,在剧烈的颠簸下也难免摇晃。
她索性躲懒起来,将写好的草案用油纸包好收妥,只留了一本医书在手边翻阅。
就这样向北走了两三日,天气骤变。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,午后竟飘起了细密的春雪,雪珠夹着冰粒,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。寒气透过车厢的缝隙钻入,虽有小火炉,青禾仍然觉得手脚冰凉得很,有点湿冷侵骨的感觉。
这样的天气队伍也不好赶路,索性早早就在一处较大的驿站歇下。
下车的时候,青禾注意到胤禛下车的动作有点怪怪的,好像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右肩,眉心也蹙了蹙。她心下明了,贯穿伤最忌这种湿冷天气。骨骼愈合处的筋膜气血运行不畅,极易引发陈伤隐痛,且这种痛楚往往深入骨髓,绵延难忍。
用晚膳时,胤禛的胃口也明显不佳。
驿丞特意奉上本地特色的红烧河豚、清蒸刀鱼,并几样时蔬看着都十分鲜亮,他却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搁下了。胤祥见状,知晓他定是旧伤不适,也不多劝,只吩咐苏培盛晚些时候送碗热汤过去。
青禾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。回到自己房中,她立刻打开随身的医药箱取出预先备好的药材。
离杭前她特意配制了一些,想着路途遥远,以备不时之需。
内有活血化瘀、温经通络的田七、红花、乳香、没药研磨的细粉,另有一小瓶用川乌、草乌、细辛等泡制的烈性药酒,用以外擦活络,还有她自制的加了薄荷脑与冰片的镇痛膏贴。
她让蘅芜去要了一铜壶滚水,自己则净了手,将药粉用少许温黄酒调和成稠膏状。一切准备停当,她才对蘅芜道:“你去王爷那儿问问,若王爷得空,我想替王爷看看伤处。”
不多时,蘅芜回来,说苏公公请姑娘过去。
胤禛住在驿站最好的上房,屋内燃着炭盆,比青禾那边暖和许多。他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似乎并未看进去。见青禾进来,他放下书卷,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“王爷,”青禾福了福身,“可是肩伤处不适?今日天气骤变,最易引动旧疾。”
胤禛也未隐瞒,点了点头:“有些隐痛,不妨事。”
“让青禾看看可好?”青禾走近,语气平和却坚持,“若气血瘀滞,需及时疏通,否则痛楚加剧,更损精神。”
胤禛看了她一眼,沉默地解开了端罩的系带,又褪下半边袍袖,露出里面的中衣。青禾上前,动作轻柔地将中衣的领口往旁边拨开些许,露出肩胛处的伤疤。
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,微微凸起,此刻似乎有些发红。
青禾担心伤口又发起炎症来,她伸出指尖在伤疤周围轻轻按了按,询问痛感的具体位置和性质。胤禛一一答了,声音平静,但青禾能感觉到他肌肉微微的紧绷。她又仔细诊了脉,确系风寒湿邪外袭,引动旧瘀,气血运行受阻,好在没有局部炎症。
“需要用些活血通络的药外敷,配合药酒推按,再贴上膏药。”青禾解释道,将调好的药膏用温热的湿布巾包裹后轻轻敷在伤处,“王爷,这个膏药温和,能慢慢化开瘀滞。但是会有些发热感,王爷忍耐片刻。”
温热的药膏贴上皮肤,起初是舒适的暖意,等药力慢慢渗透进去,伤处便开始传来一阵酸胀麻热的感觉,并不剧烈,却丝丝缕缕,直透筋骨。胤禛眉头微动,呼吸稍沉,却未出声。
敷了约莫一盏茶时间,青禾取下药布,又用干净温水擦净皮肤。然后倒了些许药酒在掌心搓热,开始用适中的力道沿着伤处周围的经络穴位缓缓推按。
久不实操,她的手法却依旧专业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深入肌理,又不至于令人难以忍受。药酒辛辣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,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。
胤禛闭着眼,感受着肩胛处持续而有力的揉按。
痛楚在指尖下一点点被化开,僵硬的肌肉渐渐松弛,取而代之的是通畅的微热感。他偶尔睁开眼,看着青禾近在咫尺的侧脸。
她神情专注,长睫低垂,鼻尖因用力而沁出细小的汗珠,嘴唇微微抿着,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她的手指和他肩背的方寸之间。烛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,使她整个人充满了能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胤祥爽朗的声音:“四哥,可歇下了?弟弟来瞧瞧你。”话音未落,人已掀帘进来。
胤祥一眼便瞧见屋内的香艳情形。
四哥衣衫半褪坐在椅中,青禾正站在他身后,双手按在他肩背处,两人姿态很是亲近。他先是一愣,然后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,自顾自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,笑道:“哟,青禾在给四哥治伤呢?我说四哥晚膳用得少,定是身上不爽利。怎么样,可好些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