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3章 有一次春游(2 / 2)

青禾手下未停,只侧头向胤祥微微颔首:“十三爷。王爷是旧伤遇寒,气血不畅,敷了药再推按片刻便好。”

胤禛“嗯”了一声,问道:“这么晚过来,可是有事?”

胤祥收了玩笑神色,正色道:“刚接到京里快马递来的消息。西北那边,十四弟又打了一场胜仗,斩获颇丰。皇阿玛的嘉奖谕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年羹尧那边,四哥之前的安排他似乎领会了,近来对粮草军械的调度格外上心,十四弟那边传来的消息,也提及十四弟对年部配合颇为满意。”

胤禛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
“嗯,年羹尧是聪明人,知道该如何选择。西北战事,朝廷倚重十四弟,但粮饷后勤,命脉所系,不能全操于一人之手。年羹尧如今位置关键,让他提前熟悉起来,日后......方好接手。”

他的语气平淡,话语间却是十足十的算计与未雨绸缪。

青禾手下动作未停,耳朵却将兄弟两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。

她心中不免凛然。

政事中的胤禛,与西湖船上和她同舟共游的那个男子截然不同。

此刻的他冷静、理智,甚至有些冷酷,他运筹帷幄,将兄弟的战功、边疆的形势、臣子的忠诚与野心,都放在权衡利弊的天平上细细考量,每一步都带着长远的布局与深沉的机心。

这就是真正的天家皇子,未来的帝王心术。

青禾清楚地认识到,自己在这个男人深不见底的政治城府与掌控欲面前,简直如同蝼蚁一般。

她或许能与他聊得来,在某些层面欣赏他,甚至被他吸引,但要进入他的后院,与那些同样出身不凡、精于算计的女子争斗,去驾驭、去分享这样一个男人的全部生活与野心?

她自问绝无这份能力,也毫无兴趣。

胤祥又说了几句京中其他的动向,见青禾已推按完毕,正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胤禛皮肤上残留的药酒,又取出膏药准备贴上,便识趣地站起身:“好了,四哥你好好休息,让青禾替你料理妥当。弟弟我不打扰了。”

说完,冲着胤禛挤了挤眼,又对青禾笑了笑,便转身出去了。

青禾不理会他的调笑,只将温热的膏药贴在胤禛肩胛伤处,仔细按平边缘:“好了,王爷。今夜好生休息,莫再受凉。明日若还痛,青禾再调整方子。”

胤禛缓缓穿上中衣,系好袍袖,肩背处膏药持续的温热感和推拿后的松快感,让他精神好了不少。

自胤禛旧伤复发后,苏培盛便把陆路的行程安排得越发和缓。

胤禛的肩伤在青禾的精心调理下倒是没有再严重发作,只是逢着阴雨或大风天,仍会有少许不适,青禾便每日为他查看敷药。胤祥也默契地不再总是凑在兄长身边,时常自己带着护卫骑马跑到前头去探路,或是落在后面与地方官派来的向导闲聊,留出空间。

如此一来,胤禛与青禾独处的时间便多了起来。

有时候两人同乘一车,车厢内空间私密,摇摇晃晃,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尘土,确实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气息。

起初,二人话题多围绕着沿途风物、医理药性,或是青禾店铺规划的细节。

但聊着聊着,胤禛开始惊讶地发现青禾不仅对医术药膳精通,对经济庶务、人心揣摩竟也颇有见地,而且思路开阔,不拘泥成法,许多想法乍一听感觉有点异想天开,细思之下却暗含机杼。

总的来说,他发现青禾与他见过的所有的闺阁女子都截然不同。

渐渐地,话题越聊越深。

从南北饮食差异引申到农耕物产与赋税关系,从某地见到的一种奇特药材谈及本草源流与地方志记载的勘误,甚至偶尔会触及历史兴衰的脉络、人性善恶的辨析。

胤禛发现与青禾交谈无需顾忌许多,她似乎天然有种超脱于当下世俗眼光的视角,能理解他某些不便与人言的隐忧与抱负,也能坦率地提出自己的质疑。

他享受着这种思想碰撞的愉悦,仿佛在枯燥沉重的政务与算计之外,找到了一处可以畅快呼吸、坦然交流的园地。

青禾也有同感。

抛开了王爷的身份枷锁,胤禛展现出的博学睿智,以及深藏于冷硬外表下,对家国百姓的切实关注,都让她感到一种灵魂层面的吸引。

他们的价值观在某些底层逻辑上竟有着莫名的契合。

一路走走停停,看不同纬度的春光依次展现。

先是江南的柔嫩烟绿,江淮的疏朗新翠,再试进入山东后,田野阡陌间带着几分苍劲的奋力挣扎出土的绿意......

时光在车轮和马蹄声中缓缓流淌,两人竟有点像是在踏青远游中逐渐发现彼此思想宝藏的旅伴,不知不觉间心扉越敞越开,一种基于理解与欣赏的亲密感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,并且日益牢固。

这一日,车队行至山东兖州府境内,天色将晚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苏培盛索性下令在一片背风的开阔林地旁扎营歇息。

护卫们熟练地搭起帐篷,埋锅造饭。

春日傍晚的风依旧带着凉意,却已经渐渐不那么刺骨。

西边天际堆叠着绚烂的晚霞,橘红、金紫、靛青层层渲染,映着远处起伏的丘陵和近处刚刚冒出新芽的树林,景色壮丽开阔。

胤禛与青禾不约而同地走向营地边缘一处略高的土坡并肩而立,望着铺陈天地的落日余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