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仆二人寻了张方桌对坐,安心享用起这顿迟来的早午饭。
葱花油饼外酥内软,咸香适口,就着鲜美的羊肉汤,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,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。含英吃得头也不抬,连声赞道:“姑娘,这饼真香!汤也鲜!”
正吃着,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随即是帘子被掀起的响动。
两人抬头,见高福躬着身子走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锦盒。
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,先给青禾请了安:“给姑娘请安。王爷惦记姑娘南下奔波,回京又一路紧赶,特意让奴才送些上好的官燕过来。”说着,将锦盒放在一旁的桌上打开,里面是排列整齐、色泽莹白的燕盏。
“王爷吩咐了,”高福继续道,“这燕窝请姑娘每日里炖上两盏。王爷若来园子,随时可用。王爷若不来就请姑娘自己用了,滋补调理,总是好的。”
青禾听着差点笑出声来。胤禛竟也会做这种表面功夫?怕人觉得他特特关照自己,厚此薄彼,便拿“王爷自己也要吃”当由头。可她什么时候见过那位爷有吃燕窝的习惯?
他平日的饮食,更偏重实在温补,这种细补之物向来少用。这借口找得,着实有些欲盖弥彰。不过她面上却不显,只站起身福了一福:“谢王爷。有劳高公公跑这一趟。”
高福连道“不敢”,又说了几句“姑娘辛苦”之类的客气话,便躬身退了出去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。
青禾重新坐下,看着那盒燕窝摇了摇头。他愿意做表面功夫,那自己陪着便是,横竖这燕窝品质极佳,自己吃了也不亏。
此刻的雍亲王府,确实不平静。尤其是年侧福晋所居的院落,虽然依旧陈设富丽,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熏笼里燃着名贵的苏合香,但气氛却莫名地压抑。
年氏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,身上穿着一袭石榴红遍地金缠枝莲纹的缎袍,颜色是极鲜亮的,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,可这鲜亮却如同蒙了层灰,透不出鲜活气。
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娇俏明媚,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惧和颓唐,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。丫鬟小心翼翼端上来的雨前龙井她也只是瞥了一眼,毫无兴致。
王爷回府已有数日,可她之前拉拢的的小文子却有去无回,再无半点音讯。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以王爷的手段,既能揪出小文子,又岂会查不到小文子背后的人?之所以至今没有发作,不过是......不过是看在哥哥年羹尧和侄儿年富、年兴正在西北军中效力的份上,暂且按下不提罢了。
可她心里清楚,自己这辈子怕是从此就毁了。
王爷是何等样人?眼里最揉不得沙子。自己这次的手伸得太长,竟然胆敢在他随行队伍里安插人手,谋害他看重的人,这已经是触犯了他的底线,不止是后院争风吃醋那么简单,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。
如今哥哥在西北还有大用,王爷暂时不会动她,可冷着晾着,视她如无物,比直接打骂责罚更让人心惊胆战,如坐针毡。
王爷从江南回来,除了去福晋正房里用过几次膳,略问了问府中事务,其余各处,包括她这里,都未曾踏足半步。
这倒也罢了,王爷离京日久,回来先顾着福晋是正理。可气的是王爷赏了福晋和各院格格侍妾们首饰衣料,说是离京久了的补偿,独独没有她的份!没有赏赐,也没有责罚,就是这样彻彻底底的无视。
在深宅大院里失了主子的眷顾和目光,便如同离了水的花儿,再鲜亮也撑不了几日。没看这几天,往日里巴结奉承她的下人眼神都变了,客气里带着疏远,恭敬中藏着窥探。
她仿佛能听到那些压低的议论和幸灾乐祸的嗤笑。
无形的冷落,比任何明确的惩戒都更让她难堪,更让她绝望。
她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西北的哥哥。只要哥哥还在打仗,还有用,王爷哪怕是为了安抚军心,为了显示对功臣家属的优容,都会给她留一分体面,让她能在府里勉强立足。
可万一......万一哥哥那边......她不敢深想下去。
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何要那么沉不住气,为何要听信桂芝的怂恿,若是像福晋一样安分些,哪怕王爷一时新鲜,宠着外头那个,以她的家世和位份,在府里总还有一席之地,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样进退维谷、日夜惊惶的境地?
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。年氏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光滑细腻的脸颊,只觉指尖冰凉。容颜依旧姣好,可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,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空洞。
圆明园的小厨房里,青禾和含英已吃完了简单的午饭,正在收拾碗筷。窗外的天色依旧青灰,风却似乎小了些。
青禾走到窗边,望着不远处开始泛出朦胧新绿的湖岸柳色,静静出了一会儿神。良久,才转身对含英道:“把燕窝收好吧。下午若是无事,咱们再试着配两道适合这时节祛湿健脾胃的药膳方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