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就着窗外雨声在窗边的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眯了一刻钟,醒来时雨势已收,只留下檐角滴滴答答的残响,空气很湿润,却并不怎么闷。
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,坐直身子,觉得脑中一片清明,那些纷乱酸涩的念头竟随着这一场短暂的小憩被冲刷得七七八八。
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油亮碧绿的芭蕉叶,忽然想起禅宗公案。
六祖慧能说:“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?”
心若如镜,映照万物而不染。心若执迷,则处处皆是挂碍。
自己呢?从魂穿至今,磕磕绊绊,步步为营,心底最深处支撑着自己的不就是那份只随本心走的清醒吗?不愿为奴,便奋力脱籍。想要安身立命,便兢兢业业经营铺子。渴望情感,却也划定界限,言明只恋爱不结婚。
怎么如今竟不知不觉将那么多情绪的起伏都系在了胤禛一人身上?为他半月不见而气闷,为他去嫡妻处商议家事而心酸......这哪里还是那个立志要经济与人格双独立、未来要逍遥江南的青禾?
这绝不是她想要的。
如果一段感情最终让她变得患得患失,将喜怒哀乐都寄托于另一个人的态度和行为上,那与她所鄙弃的失去自我的依附关系有何不同?若真成了那般模样,她心心念念的江南远居,心心念念独立自主、海阔天空的日子,岂非成了镜花水月?
无论爱情多么炽热动人,都应该是生命锦缎上的绣花,是增添华彩的附加品,而不该成为编织锦缎的底料。底料,永远应该是她自己的事业、能力、见识和那份我的人生我做主的笃定。
想通了这一点,心中的郁气顿时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轻松,甚至隐隐有种找回初心的庆幸:“含英!”
守在门外廊下的含英应声推门进来:“姑娘醒了?可是饿了?那面还在灶上温着呢。”
“嗯,热一热端来吧,我吃些,咱们也好回家了。”
含英动作利落,不多时便端来一个黑漆托盘。
上面是一大碗重新热过的炸酱面,面条根根分明,油亮的酱汁均匀地裹着,旁边几个青花小碟里整整齐齐码着焯过的豆芽菜、青豆、黄瓜丝、水萝卜丝、香椿末、芹菜丁、煮黄豆和切成末的心里美萝卜缨,色彩缤纷,瞧着就开胃。
含英倒是细心,还配了一小碗面汤进来,所谓原汤化原食嘛。
青禾先将各样菜码依着喜好拨进面碗里,仔细拌匀后挑起一箸送入口中,面条劲道爽滑,炸酱咸香中带着微微的甜,混合着各式蔬菜的清新脆嫩,粮食最朴素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,实实在在地抚慰着肠胃,也抚慰着心灵。
她吃得很慢很认真,一口一口品味着这份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气。
是的,就该如此。永远不要忘了以自己为世界的中心。想要什么就努力去争取。得到了是锦上添花,得不到也不要妄自菲薄,更不必怨天尤人。
唯有这样,才是真正的青禾,才是无论身处何地都要活得清醒漂亮的青禾。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,只为自己负责的青禾。
她用罢了面,又喝了小半碗面汤,浑身都暖了起来。看看窗外,雨已完全停了,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几缕金色的夕阳余晖,映得湿漉漉的庭院一片澄亮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含英虽然觉得姑娘睡醒后似乎有些不同,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,只觉得她眉眼间隐约的烦躁消散了,恢复了往日的沉静,便也不再多想,只高兴地应了,又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。
九州清晏的书房里,灯火早已通明。胤禛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,绝非青禾所想的那般,是刻意冷淡或沉湎于嫡妻家族的交际。
皇帝起驾热河,看似离开了权力中心,实则对京中和西北的掌控丝毫未松,甚至因为拉开距离,更方便观察某些暗流汹涌的动向,也更能考验留守皇子们的定力与能力。
近日从热河行在传回的消息并不那么让人愉快。
皇帝对远在西北统兵的皇十四子胤祯大加赏赐,褒扬其“整饬营伍,调遣有方”,赏赐金银、鞍马、弓矢甚厚。
朝中那些原本就与胤禩一党亲近,惯于见风使舵的臣工闻风而动,对十四爷的称颂之声渐起,隐隐有将西北大功全然归于胤祯一人之势。甚至有些浮议,暗指皇上对十四爷青睐有加,未来或有托付之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