屯西大车马店那晚的雪,下得像要把整片关东大地都埋了才肯罢休。
风从长白山那头横着刮过来,撞在土坯墙上发出狼嗥似的声响。院子里那盏气死风灯早让雪片子糊死了,只剩下拳头大一坨昏黄的光,在杆子上晃得人心慌。马厩顶棚的椽子让风压得吱呀作响,好像随时要塌,却又年复一年地挺着,跟店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老规矩一样。
堂屋里,七八个赶车的、跑山的汉子围着火盆挤作一团。盆里烧的是从后山砍的硬柴,噼啪炸着火星子,可热气就是散不开,全让门外钻进来的寒气顶在半人高的地方打着旋。没人说话,只听见一片咂吧旱烟的声音,还有时不时搓手跺脚的动静。
门帘子猛地被掀开,裹进来一股子能剐掉人脸的雪粒子。马夫老王头佝偻着身子挤进来,反手把门栓拍上,那动静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他脱下结满冰壳子的狗皮帽子,在门框上磕打,雪块子砸在地上噗噗的,转瞬就化成一滩黑水。
“老王头,外头牲口都拾掇妥了?”有人问。
老王头没应声,先把那双树皮似的手伸到火盆上头烤着。火光把他那张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,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。他烤了好一会儿,直到手指头能微微弯动了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东槽那匹老黑马,你们都离远点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挨个扫过屋里的人,最后落在墙角一个年轻后生身上——那是李茂,关里逃荒来的,在店里帮工才半个月。
“尤其是你,新来的。”老王头盯着李茂,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像两粒烧剩下的炭,“甭管那马多通人性,多听话,记住一条:千万别碰它的脸。喂草添料都从侧边伸手,缰绳挽在槽头木桩上就别动,更别想着去摸它脑门、拍它脖子。听见没?”
李茂让这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,缩了缩脖子:“晓得了,王大爷。”
旁边一个老车把式嗤笑一声:“又念叨你那套。那黑马我来来回回使唤多少趟了,拉车比哪个牲口都稳当,有啥不能碰的?”
“稳当?”老王头转过脸,火光在他颧骨上跳动,“那你见过它吃草没?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外头风号得更凶了,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房檐爬。
“它吃草……”老王头的声音压低了,低到几乎让风声盖过去,“从来都是背对着人。你听见槽里窸窸窣窣的动静,绕过去看,它就停了。等你走了,那声音又响起来。二十年了,这店里除了我,谁也没正眼瞧见过它张嘴。”
有人干笑两声想打破这气氛,但笑声很快噎在喉咙里。
老王头往火盆里啐了口唾沫,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。“二十年前,领它进山的是老掌柜,张永贵。那会儿这店还是他的产业。腊月二十三,小年,也是这么个雪夜,张掌柜说要进山拉一批山货,套的就是这匹黑马。临走前他拍着马脖子跟我说:‘老王,这马通灵性,我要是三天没回来,你替我好好养着,它自个儿知道路。’”
火盆里一块炭炸开,溅出几点红星子。
“后来呢?”李茂忍不住问。他看见屋里其他人都垂下眼皮,好像早知道结局,却又不愿说破。
“后来?”老王头扯了扯嘴角,那不像是个笑,“三天过去了,人没回来。屯子里组织人进山找,只在老林子里找到一架空爬犁,货都在,缰绳齐齐断在车辕上。马不见了,张掌柜也不见了。又过了七天,夜里,我听见马厩有动静,出去一看——那黑马自个儿回来了,身上连道刮痕都没有,毛皮油亮亮的,站在槽子前头,一动不动。”
“那张掌柜……”李茂嗓子发干。
老王头摇摇头,不再说话。他起身,佝偻着背走向里屋,木门吱呀关上,把一屋子的寂静和风雪声都关在外头。
后半夜雪小了些,风却更尖了,像无数根针从墙缝里扎进来。李茂躺在通铺最靠墙的位置,怎么都睡不着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王头的话,还有那匹老黑马的模样。
他来这半个月,没少跟那马打交道。确实如老王头所说,黑马拉车是一等一的稳。别的马走雪地打滑、惊车,它不会,蹄子踩下去又轻又实,车辕几乎不晃。可它也真不让碰。有回李茂卸完车,顺手想拍拍它脖子,手还没碰到鬃毛,那马猛地一偏头,两只眼睛在暮色里黑得发亮,直勾勾盯着他。李茂当时心里一毛,手就缩回来了。
这会儿想起来,那眼神里好像真有点别的什么。不是牲畜的懵懂,也不是野性的警惕,倒像是……像是认得人,却又不想让人认出它来。
李茂翻了个身,听见旁边老车把式的鼾声像拉风箱。他闭上眼,却又看见马厩里那盏长明灯——店里规矩,马厩夜里必须留灯,豆大的一点火苗在玻璃罩子里晃,把槽头木桩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土墙上,随着火光一颤一颤,像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第二天雪停了,天地白得刺眼。李茂起早去马厩添草料。推开厩门,一股熟悉的气味涌出来——干草、马粪、豆饼、铁锈,还有那股子说不清的、淡淡的腥气,混在冬日清晨冰冷的空气里。
老黑马站在最里头那个单独的槽位,听见动静,耳朵动了一下,却没回头。它一身毛黑得像最深的夜,只有四只蹄子上头有一圈白,像踏着雪。李茂按照老王头交代的,从侧面走近,把草料倒进槽里。黑马依旧背对着他,头微微低着,像是在看槽里的草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倒完草,李茂正要走,脚下忽然踢到个硬东西。他低头,看见槽边地上露出一截黑乎乎的玩意儿,让踩实的草料和泥土半埋着。他蹲下身,扒拉了两下,抠出来一个烟袋锅子。
铜嘴儿,乌木杆儿,烟锅是黄铜的,上头雕着模糊的云纹。杆子已经让摩挲得油亮,靠近烟锅的地方,有一道很深的牙印子,像是被什么死死咬过。
李茂认得这烟袋锅。老王头抽旱烟,用的是个短杆的;店里其他老伙计的,他也见过几个。可这个不一样——这烟袋锅更精致,杆子更长,像是有身份的人用的。他脑子里闪过老王头昨晚的话:“张掌柜……腊月二十三进的山……”
他打了个寒颤,赶紧把烟袋锅塞进怀里,像是怕让谁看见。起身时,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老黑马。马还是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可李茂觉得,它那双藏在阴影里的耳朵,好像朝他这个方向偏了偏。
一整天,李茂干活都心神不宁。烟袋锅在他怀里揣着,像块烙铁,烫得他胸口发慌。他偷偷问过一个在店里干了十年的老伙计,旁敲侧击提起张掌柜。老伙计正给爬犁上油,头也不抬:“问这干啥?早没了的人。”
“那他……有啥特征没?”
老伙计停下手里的活,瞥了他一眼:“张掌柜啊,好一口旱烟,杆子不离手。他那烟袋锅是祖传的,乌木杆儿老长,上头有个铜嘴儿,亮得能照人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后来人没了,那烟袋锅也不见了。有人说,是让山里的东西叼走了。”
李茂觉得怀里的东西更烫了。
傍晚时分,天又阴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憋着一场更大的雪。赶车的汉子们陆续回来了,马厩里热闹了一阵,又渐渐安静下去。老王头照例挨个槽检查,走到老黑马那儿时,他停了好久,伸出手,悬在马背上方一寸的地方,最终还是没有落下去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很轻,却让躲在草料房门口偷看的李茂心里一紧。他看见老王头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,像棵让风雪吹歪了的老树。
夜深了。
李茂睁着眼躺在通铺上,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。怀里的烟袋锅硬邦邦地硌着他。他脑子里乱成一团——烟袋锅为什么埋在槽边?是张掌柜留下的,还是别的什么人埋的?老黑马为什么不让人碰脸?它真的……只是匹马吗?
窗外,风又起了,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。
李茂忽然坐了起来。他轻手轻脚地穿上棉袄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盏小煤油灯——店里每个伙计都有一盏,夜里起夜用的。他划着火柴,点亮灯芯,玻璃罩子里腾起一团昏黄的光,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晃悠悠的。
他推开门,冷风立刻灌进来,吹得灯苗猛一摇晃。他赶紧用手护住,侧身挤出去,反手带上门。
院子里一片惨白。雪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漏出半张脸,把雪地照得泛着幽幽的蓝光。马厩那盏长明灯还亮着,远远看去,像一只昏昏欲睡的眼睛。
李茂踩着没过脚踝的雪,一步一步朝马厩挪。每走一步,脚下的雪就吱嘎一声,在这死寂的夜里响得吓人。他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,咚咚地撞着肋骨,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可脚却停不下来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绳子在拽着他往前走。
走到马厩门口,他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冰冷的空气扎进肺里,让他稍微清醒了点。他在想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,回到通铺上,闭上眼睛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手已经推开了厩门。
吱呀——
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。一股更浓的气味扑面而来:干草的清香、豆饼的甜腻、马粪的微臭,还有那股子淡淡的、始终散不去的腥气。混合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进鼻腔。
厩里很暗,只有那盏长明灯在槽头木桩上投下一小圈光晕。别的马都卧下了,在各自的槽位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,偶尔有一两声喷鼻、蹄子刨地的动静。李茂举着煤油灯,灯光只能照亮脚前方圆几步的地方。他踮着脚,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老黑马那个单独的槽位在最里头,隐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。李茂走得越近,脚步越轻,可心跳却越来越响,震得他耳膜嗡嗡的。他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流的声音。
终于,他站到了那个槽位旁边。
老黑马背对着他站着,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乌黑的皮毛在昏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,只有脊背的曲线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光。槽里的草料几乎没动,还是傍晚李茂添的那些,松散地堆着。
李茂举起煤油灯,手有些抖,灯光也跟着晃。他屏住呼吸,慢慢地、慢慢地挪动脚步,从侧面,一点一点绕到马的前方。
先进入灯光范围的是一只马蹄,踏在铺着干草的地上,纹丝不动。然后是另一只。李茂继续挪,灯光向上移动,照见了马腿、马腹……
他停了下来。
老黑马的头低垂着,正对着槽里的草料。可李茂看得分明,那槽里的草,根本就没被啃过。草梗子还是直挺挺的,连牙印都没有。
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,分明还在响。很轻,很细,像春蚕食叶,像老鼠啮木,在这死寂的马厩里,却清晰得刺耳。
李茂觉得喉咙发干,他咽了口唾沫,发出咕咚一声响。那声音太突兀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可老黑马依旧一动不动,连耳朵都没抖一下。
他鼓起最后的勇气,把煤油灯举得更高些,灯光一点点向上爬,终于照见了马头——
然后他看见了。
那确实是一颗马头。乌黑的鬃毛,宽阔的额头,竖立的耳朵。可是在灯光照上去的那一刹那,李茂看见那张马脸上的皮肉,像水面的涟漪一样,轻轻荡漾了一下。
不是抖动,不是抽搐,是荡漾。仿佛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,重新塑形。
李茂僵住了,手里的灯晃得更厉害。他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,钉在原地。他想喊,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那张马脸在昏黄的灯光下,一点一点地改变。
马嘴慢慢向两侧咧开,不是马咧开嘴的那种弧度,而是人的嘴在向两边拉伸。嘴唇变薄了,颜色从黑紫褪成一种干裂的灰白。鼻孔在收缩,向中间靠拢,渐渐形成两个朝下的黑洞。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马眼原本又大又圆,此刻却在一点点拉长,眼角向太阳穴方向延伸,眼皮耷拉下来,盖住了大半眼球,只留下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