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老绞盘(1 / 2)

大雪封山的时候,大兴安岭深处的老伐木场像被时间遗忘了。松木垒成的工棚歪斜着,房檐下挂着二尺长的冰溜子,在惨白的日头底下泛着冷光。场院里那台苏联产的老绞盘机已经十年没动弹了,铁锈爬满了滚筒和齿轮,只有那根手腕粗的钢索还绷得笔直,从机器一路延伸进林子里,埋在齐膝深的雪

老场长蹲在工棚门口抽旱烟,烟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。“今儿个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”他吐出一口浓烟,眯眼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林线,“山神爷也该歇着了。”

林旺从屋里出来,裹紧身上崭新的军大衣——城里买的,在这儿根本不顶用。他是林业技校毕业分来的,到这儿才半个月,手上已经冻裂了好几道口子。“场长,那台绞盘机为啥不让用?我看电机还是好的。”

“好?”老场长嘿嘿笑了两声,笑声干得像劈柴,“那是死物,沾了人血的死物。”他站起来,跺跺脚上的毡疙瘩鞋,雪沫子溅起来,“进屋吧,外头说话冻舌头。”

工棚里烧着铁炉子,松木柈子噼啪作响。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安全生产标语,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。几个老工人围着炉子烤土豆,见林旺进来,往边上挪了挪。

“小子,刚才问绞盘机?”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工人开口,他缺了三根手指头,是早年让油锯啃掉的,“那可是老杨头的棺材板子。”

林旺接过半个烤土豆,烫得左右手倒腾:“老杨头是谁?”

工棚里忽然安静了,只剩下炉火的声音。老场长往炉子里添了块柈子,火星子窜起来,映得人脸忽明忽暗。“十年前的事儿了,”他声音压低了,“腊月二十三,跟今儿个一样。老杨头值夜班,一个人操作绞盘机往山下拉原木。违规操作,钢索断了,把他整个人卷进滚筒里……”老场长顿了顿,“等我们发现的时候,绞盘机还在转,钢索上缠着的分不清是木头还是人。”

林旺觉得后背发凉,但嘴上还硬:“那是安全事故,跟机器有啥关系?”

“关系?”缺手指的老工人冷笑,“那你解释解释,为啥这十年,每逢腊月二十三夜里,那绞盘机自己会响?为啥钢索上总有腥味儿?为啥林子里那条道上,雪地上老有拖拽的印子,可走近一看啥都没有?”

“那是风……”

“风能把绞盘机的操纵杆扳到启动档?”老场长截住他的话,眼睛盯着炉火,“我亲眼见过。三年前那晚,我拎着猎枪出去看,绞盘机转得呜呜的,钢索绷得像要断掉。可那插销——那个需要人用手拔出来的插销——明明还在我兜里揣着。”

林旺不说话了。他是学机械的,知道那不可能。电机没通电,离合器没结合,插销没拔,绞盘机绝不可能自己转。可工棚里这些老工人的表情不像撒谎,他们脸上的恐惧是真的,像刻进皱纹里了。

“听着,”老场长转过脸,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井,“在这儿干活,得守山里的规矩。夜里听见绞盘机响,千万别去看——那是死人在找帮手。老杨头死得不全乎,魂儿困在钢索上了,年三十晚上要找个替身才能走。记住了?”

林旺点点头,心里却翻腾着。他二十出头,在学校里学的是唯物主义,信的是科学道理。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,在他看来就是老工人们常年待在深山里的臆想。他甚至有点兴奋,想看看那台绞盘机到底有什么名堂。

接下来几天,林旺格外留意那台机器。他趁着白天去仔细检查过:电机是Jo2系列的,老掉牙了,但绝缘还行;齿轮箱里的黄油已经干成硬块,但齿牙没缺;钢索确实奇怪,锈蚀只在表面,他用扳手敲了敲,声音闷实,不像普通钢丝绳锈透了的样子。最怪的是钢索绷紧的程度——十年风吹雪打,竟然没有一点松弛。

腊月二十七那天,场里宰了头猪。晚上大家围着炉子喝烧酒,缺手指的老工人喝多了,话匣子打开了:“当年老杨头出事前,有征兆哩。头天晚上林子里有动静,像哭又像笑。他养的狗挣断链子跑了,再没回来。还有那绞盘机,白天自个儿空转了三圈……”

“闭嘴!”老场长把酒碗顿在桌上,“喝点猫尿就胡咧咧!”

但林旺听进去了。他悄悄摸出兜里的小本子,借着炉火的光记了几笔。如果真有超自然现象,那一定有触发条件。他学过基础物理,知道能量守恒,鬼魂要是能推动绞盘机,那也得有能量来源。也许是地磁?也许是次声波?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值得探究。

腊月二十九,老场长要下山一趟,去三十里外的林场办事处领过年物资。临走前他特意把林旺叫到跟前:“我明儿下午回来。你今晚值夜,记住,不管听见啥动静,别出工棚。插销我带着,绞盘机启动不了。”

林旺满口答应。等老场长的雪爬犁消失在林道尽头,他转身就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备用插销——他早留意到仓库角落里扔着几个旧配件,其中就有这个。插销是黄铜的,磨得锃亮,跟锁在控制柜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
天黑得早,不到四点林子里就暗下来了。风从山坳里卷过来,刮过工棚屋顶时发出呜呜的响声,真有点像人的呜咽。林旺吃过晚饭,把炉子烧旺,然后开始准备。

手电筒,满电的。万用表,测电压用。录音笔,学校做实验时发的,能录八个小时。还有一把工兵锹——他自己也不知道为啥要拿这个,可能就是图个心安。他把这些东西裹在军大衣里,坐在炉子边等。

时间过得慢。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的钟摆咔哒咔哒响,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。林旺开始回想工人们说的细节:绞盘机总是在午夜前后响,钢索会绷紧,有拖拽的声音,还有松脂和铁锈混合的怪味。如果是人为的,谁会在大冬天深更半夜跑到这荒山野岭装神弄鬼?如果不是人为的……

他摇摇头,不让自己往下想。

十一点,林旺穿上大衣出了工棚。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,毛乎乎的月亮挂在天上,洒下来的光也是冷的。整个伐木场像一张曝光不足的老照片:黑的是影子,白的是雪,灰的是那些废弃的机械。绞盘机蹲在场院中央,月光照在滚筒上,那些铁锈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脉。

林旺走到控制台前。操纵杆的防尘罩已经破了,露出里面锈蚀的连杆。他用手电照了照,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:操纵杆握手的位置,有一片区域的锈迹被磨掉了,像是最近有人握过。可他清楚记得,老场长说这机器十年没人碰。

他戴上手套,握住操纵杆试了试。卡死了,纹丝不动。正常,十年没保养,早锈死了。他正要松手,忽然感觉操纵杆微微颤了一下——不是他的手在抖,是杆子本身在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轻轻扳动。

林旺猛地松手,后退两步。风还在吹,绞盘机静静地蹲在那儿。他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这是心理作用。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黄铜插销,走到动力输入轴旁边。插孔里结着冰,他用打火机烤了烤,然后慢慢把插销插进去。

“咔嗒。”

很轻的一声,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骨头断裂。林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走回控制台,手放在操纵杆上,闭上眼睛,默数三下,然后用力一扳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