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老绞盘(2 / 2)

“嘎——”

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夜空。操纵杆动了,虽然只动了不到一寸,但确实动了。林旺睁开眼睛,看见齿轮箱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,很慢,但确实在转。可电机根本没通电!他抄起万用表去测控制柜里的接线端子,电压是零。

就在他低头看表的这几秒钟,绞盘机的声音变了。从生涩的摩擦变成了低沉的呜咽,像一头困在铁笼子里的野兽。钢索开始移动——他亲眼看见埋在雪里的那截钢索拱起来,雪沫子簌簌落下,然后钢索绷直了,发出“铮”的一声颤音,像巨大的琴弦被拨动。

温度骤降。林旺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,然后白雾越来越浓,浓到看不清眼前的东西。他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没错,松脂和铁锈的混合味,还夹杂着一丝甜腥,像冻硬了的血。他慌忙去拔插销,可插销像是焊死在孔里,纹丝不动。

绞盘机转得快起来了。滚筒开始卷绕钢索,那根锈迹斑斑的钢索从林子里一点点被拖出来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,像是每节钢丝都在呻吟。林旺想跑,可腿像钉在地上。他看见钢索尽头,在月光和雪光交织的朦胧光线里,有个东西正被拖过来。

一开始只是个轮廓,黑乎乎的一团。随着绞盘机越转越快,轮廓越来越清晰。是个人形,穿着臃肿的工装,但工装是破的,一缕一缕挂在身上。那人形是趴着的,脸朝着雪地,被钢索拖着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沟。拖拽的速度时快时慢,快的时候像溜冰,慢的时候像挣扎。

林旺终于能动了。他转身就跑,可刚跑出两步就摔倒了——不是绊倒的,是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。低头一看,是钢索!那根本该朝一个方向运动的钢索,不知什么时候分出了一股,像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脚。冰凉,刺骨的冰凉透过棉裤渗进来。

“来……搭把手……”

声音是从绞盘机方向传来的。不是从那个人形,就是从绞盘机本身发出的——林旺分不清。那声音含糊不清,像含着满嘴的沙土,又像机器运转时的杂音。

“钢索……卡住了……搭把手……”

林旺拼命蹬腿,可钢索越缠越紧。他抄起工兵锹去砍,锹刃砍在钢索上迸出火星子,可连个印都没留下。这时他才注意到,钢索表面那些锈蚀正在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芯,那颜色像凝固的血,又像生了红锈的铁。

绞盘机忽然发出尖啸。电机——那台没通电的电机——竟然自己旋转起来,转速快得发出呜呜的风声。滚筒飞转,钢索被疯狂卷回,那个人形被拖得腾空而起,然后“砰”地一声撞在滚筒上。林旺看见了一张脸——其实不算是脸,就是一团模糊的血肉,但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正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
幻觉开始了。林旺眼前闪过片段:漫天大雪,绞盘机在运转,一个老工人站在控制台前,嘴里哈着白气。忽然钢索崩断,像鞭子一样抽回来,抽在那人身上,把人卷进去,绞盘机还在转,血和碎肉从齿轮缝里挤出来……然后画面一转,还是这台绞盘机,但场面变成了现在,他看见自己被钢索缠住,正一寸寸被拖向滚筒。

“不——!”

林旺的惨叫被绞盘机的轰鸣吞没。他感觉身体在移动,不是自己在动,是被钢索拖着走。雪地在他身下后退,离那台咆哮的机器越来越近。他闻到浓烈的血腥味,听见齿轮咬合时发出的咔咔声,那声音渐渐有了节奏,像是在说“来-吧-来-吧-来-吧”。

最后一刻,林旺不知哪来的力气,抓住插销的尾巴,用尽全身力气一拔——

“噗”的一声,插销出来了。

绞盘机骤然停转。钢索松弛下来,缠在他脚上的那股也软软地滑落。那个人形不见了,雪地上只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迹,直通林子深处。风还在吹,月亮还在天上,万籁俱寂,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
林旺瘫在雪地里,大口喘气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套不知什么时候磨破了,手掌上全是血泡,像握过烧红的铁。而那只拔出来的插销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摸上去是温的,像刚从人身体里抽出来。

……

第二天中午,工人们找到林旺时,他躺在绞盘机旁边,已经昏迷了。军大衣撕成了布条,双手手臂上有一圈圈紫黑色的淤痕,像是被很粗的绳子勒过。最怪的是那台绞盘机——插销孔里结着冰,是新鲜的冰,可插销好好地锁在控制柜里,老场长还没回来,没人有钥匙。

林旺被抬回工棚,烧了三天三夜,嘴里一直说胡话:“钢索卡住了……搭把手……别转……求你别转了……”

老场长回来后,在绞盘机前烧了三炷香,又洒了一瓶老白干。他把林旺的那把备用插销扔进炉子里,铜在火里烧得通红,发出一股焦糊味,像烧焦的头发。

“你不该碰它,”老场长坐在林旺床边,等他清醒了才开口,“老杨头不是违规操作死的。是有人害他——当年偷伐红松,被他发现了,那人在钢索上做了手脚。老杨头死后,那人第二年就掉冰窟窿里淹死了。可怨气没散,困在这机器上了。”

林旺瞪着眼睛,说不出话。

“绞盘机吃进去的不只是木头,”老场长站起来,望向窗外,“还有怨气、贪念、人命。年头久了,这东西就成精了。你晚上听见的动静,不是老杨头在找替身——是那台机器饿了,想再吃点东西。”

开春后林旺调走了,离开大兴安岭那天,雪还没化尽。工人们送他到路口,缺手指的老工人拍拍他肩膀:“忘了这事儿吧。”

可林旺忘不了。后来他在城里找了份工作,办公室朝九晚五,再也听不见油锯声。但只要冬天刮风,风从窗户缝挤进来的声音,他就睡不着。得吃安眠药,还得开着灯睡。

至于那个老伐木场,听说第二年就彻底废弃了。但住在山脚下的猎户说,偶尔大雪封山的夜晚,还能听见绞盘机转动的呜呜声,从很远的山坳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地底下有头巨兽在翻身。雪地上也总有一道拖拽的痕迹,从林子深处出来,到绞盘机那儿就断了,再往前,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钢索还在。老场长退休前最后一次上山回来说,那根钢索锈得更厉害了,可绷得还是那么直,直挺挺地指着林子深处,像在等着什么,或者指着什么。